我沒有下跪，沒有作揖，甚至連腰都沒有彎一下。我就那麼站著，微微點了點頭。
“我是。你哪位？”
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
趙縣丞在我身後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中年人身後的護衛們同時把手按上了刀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中年人抬起一隻手，製止了身後的騷動。他看著我的眼神變了，那裡麵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憤怒，而是意外，一種“很久沒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了”的意外。
“你問我是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弧度很小，不知道是笑還是冷笑。
“來者是客，總得有個名號。我總不能叫你‘喂’吧？”
趙縣丞在後麵拚命扯我的袖子，意思大概是“大人您別說了，您知道他是誰嗎”。我假裝沒感覺到。
中年人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是要把我看穿、看透、看到骨頭裡去。他的眼睛很亮，像鷹的眼睛，什麼細節都逃不過他的審視。
“朕，”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地裡，“是大梁天子。”
這話一出，趙縣丞第一個跪了下去，“撲通”一聲，膝蓋磕在石板路上，磕得生響。然後是鐵牛，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礦場回來了，站在院子裡，聽到這話也跪了。再然後是縣衙裡的差役、皂隸、夥夫——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膝蓋聲響成一片。
整條街上的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黑壓壓跪了一地。
隻有我站著。
不是我故意不跪，而是我的膝蓋在這一刻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一個在現代社會活了三十多年的人，骨子裡就沒有“跪”這個程序。你是皇帝又怎樣？你把我發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讓我看著老百姓餓死，現在跑來看熱鬨了？
皇帝麵無表情地看著我。他的護衛們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隻要他一個眼神，就能把我按倒在地。
“你為何不跪？”皇帝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
我深吸一口氣。
“陛下，”我第一次用了這個稱呼，不是因為敬畏，而是因為這是基本的社交禮儀，“臣在滄瀾縣半年，沒有收到過朝廷一封文書、一粒糧食、一文餉銀。臣以為朝廷已經把臣忘了，自然也把臣這個七品知縣該有的禮數忘了。陛下突然駕臨，臣一時沒反應過來，請陛下恕罪。”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但字字帶刺。
趙縣丞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額頭抵著地麵，根本不敢抬起來。鐵牛倒是抬了一下頭，看看我，又看看皇帝，又看看我，眼神裡全是困惑——大概在想，這個皇帝怎麼跟普通人也沒什麼兩樣。
皇帝沒說話。他邁步走進了縣衙，大氅的下擺在風中輕輕擺動。他的靴子踩在縣衙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步子。
護衛們魚貫而入，很快占據了縣衙各個關鍵位置，動作之熟練，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我站在原地沒動，等著他走進去，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縣衙大堂還是那個縣衙大堂，破舊、寒酸，跟他來的路上看到的那些繁華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站在大堂中央，環顧四周，牆壁上的白灰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的黃泥，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透過縫隙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張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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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地圖是我來了之後重新畫的，標出了滄瀾縣的礦脈分布、農田改良區、道路網絡、作坊位置。地圖畫得不算精細，但勝在直觀，用不同顏色的墨線標注了不同的功能區，一眼就能看出滄瀾縣的產業布局。
皇帝站在地圖前麵，看了很久。
“這地圖是你畫的？”他背對著我問。
“是臣畫的。”
“這些顏色代表什麼？”
“紅色是鐵礦，綠色是農田改良區，黑色是道路，藍色是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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