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銅印來曆
第3卷 統籌風雲
第44章
銅印來曆
那方銅印的事，在林滿倉心裡盤桓了整整一夜。次日天不亮，他便起身收拾妥當，揣上紙筆，往鎮上尋了個多年在海上走船的老人，老張頭。老張頭年輕時跑過遠洋，如今老得邁不動腿，卻還健談，尤其愛講早年那些走船的故事。林滿倉提了兩酒去，老張頭一盤花生，一壺酒，話匣子便打開了。
林滿倉也不急著問銅印，先陪老人喝了幾盅，聽他說了些早年海上行船的舊事。等酒到酣處，他才裝作不經意地問了句：“張伯，我聽說咱們這片海，早年有條走船的老道，明裡是商船，暗裡卻常有官家的船過境，可是真的？”
老張頭放下酒杯，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神色忽然認真了幾分：“滿倉，這話你問旁人，旁人不一定肯說，可我跟你實說。是有這麼條道。那都是解放前的老黃曆了，仗打得亂，沿海一帶兵荒馬亂，有些官家的船，明麵上跑商，船艙裡卻裝著要緊的物什，走這條僻靜的海道，躲開碼頭的盤查。也有那貪墨的，趁著亂，把搜刮來的東西，指望著藏在這片海裡頭。”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怎麼，你莫不是在水底下，見著了什麼？”
林滿倉沒有立刻答，隻給老人又斟滿一盅：“張伯，我就是隨便問問，想聽聽早年這片海的門道。”老張頭眯著眼看他，半晌，嗬嗬一笑，也不追問，隻道：“你若真在這片海底見了什麼沉船，我勸你一句，那東西，多半是帶了幾十年的晦氣。早年官船沉沒，十有八九是遭了兵禍、或是觸礁翻了船，船上的人都沒了，那沉底的東西，誰沾上，誰心裡都得掂量掂量。”
這話聽著是勸誡，林滿倉卻從中聽出了門道。他謝過老張頭，又向老人打聽了幾個鎮上早年走船的老舵手，這才告辭。走出老張頭家門時，天已經擦黑。林滿倉心裡那片刻意的安穩，其實一直沒有真正落到過實處。他想，若那船真是檔案上那條失蹤的官船，那底下壓著的東西，多半是當年沒能運到地方的要緊物什，幾十年泡在鹹水裡，鏽蝕了、泡壞了，也未必還能像那些瓷器銀錠一樣值錢。可也正因如此，他愈發看不懂齊主任那幫人，為何偏要盯著這樣一艘說不清、道不明的沉船不放。他邊走邊想，忽然轉過一個念頭。他們要的，或許從來不是船艙裡那些具體的東西，而是這片深水、這片灘塗、這條海道背後的名目與把持權。隻要借著“文物普查”“灘塗統籌”這些名頭，把這片水域的歸屬和處置權攥進手裡，往後從裡頭能掏出的好處，就遠不止幾箱舊物了。想到這裡，他心裡那盤棋，忽然亮堂了大半。接下來幾日，他陸陸續續又訪了幾個早年跑船、如今在鎮上養老的老人，把這片海域沉船的舊聞，一樣樣撿來說。幾經周折，終於從一個老漁民的嘴裡，問出個給他印象極深的細節。四十多年前，這附近海域確實翻過一條大船，船上的人說是運瓷南下的客商，可那船吃水極深，不像裝的一般貨物，後來連船帶人，再沒浮上來過。
林滿倉把這事記在心裡，回到村裡，卻仍不敢貿然斷定那沉船與那條官船就是同一艘。他想了想，又托周德順，從省城水產站那邊，幫忙打聽舊年這海道的航務檔案。周德順辦事利落，沒過幾日便捎回話來：“滿倉，省城那邊查到點舊檔案。你說那片海域，早年確實登記過一條官船走的海道，船籍、船主的名號都有個大概。檔案上寫，那條官船最後一次出航是民國三十八年的深秋，之後再無音訊，疑是海上遇難。”
“民國三十八年深秋……”林滿倉念叨著這個年份，心裡的念頭又清晰了一分。他想起自己在沉船裡見過的那方銅印，那印式樣古樸，絕不是尋常商船該有的物件。他幾乎可以斷定，那片深水溝裡沉著的，多半就是檔案上那條失蹤的官船。若果真如此，那艙底壓著的，就不隻是幾箱瓷器和銀錠，而是那船當年載著、卻永遠沒能送到地方的更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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