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阮母去車站。大巴還有四十分鐘，她坐在候車廳，我給她買了瓶水。臨走，我想起一件事。
“媽，過兩天有個快遞寄到老家，法院寄的，收件人寫的阮清。”我說，“您幫她簽收一下。”
老太太捏著礦泉水瓶，點了點頭，過了半天，啞著嗓子說：“澈啊，醃菜吃完跟媽說。”
“哎。”
阮清一路跟著我們到了車站。大巴發動的時候，她追了兩步，拍了兩下車門，車沒停，開走了。
她猛地轉過身，衝我喊：“你滿意了？！連我媽都被你——”
“你媽是自己看清的。”我打斷她，“我一個臟字都沒說，我隻說了你的工資，和錢的去向。阮清，壓垮你媽的不是我，是事實。”
“江澈！”她站在站台邊上，眼淚鼻涕全下來了，整個人都在抖，“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你說！我都做！”
我看著她。
“你記不記得，”我說，“你媽手術那三萬，是我找老周借的。你媽攢了三年，攢齊了，今天用手絹包著還給我。”
“你年薪八十萬，讓你女婿為你媽的手術費去借錢。”
“阮清，你問我你要怎麼做。”我往後退了一步，“你先回家，把你媽的這三萬塊，想明白了，再來問我。”
我轉身走了。
站台的風很大，她在身後哭，哭聲被進站的班車碾得粉碎。
開庭前一周，阮清做了最後一次掙紮。
她直接來了良辰公司。
我正好在前台，看見她推門進來，我先開了口。
“前台。”我朝小姑娘抬了抬下巴，“這位是客戶，按新人接待流程走。”
前台小姑娘愣了半秒，職業素養瞬間上線，抱著平板迎上去：“女士您好！歡迎谘詢良辰婚禮策劃，請問您的婚期定在什麼時候？預算大概在哪個區間呢？”
阮清站在大廳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我不辦婚禮。”
“沒關係，我們先了解一下您的需求。”小姑娘笑容標準，“那您是谘詢寶寶宴，還是壽宴呢？”
“我找江澈。”她咬著牙。
“江老師的檔期需要預約。”小姑娘低頭翻平板，“我看看……他最近的空檔是下周三下午，您方便留一個聯係方式嗎？”
阮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朝接待室抬了抬下巴：“進來吧。十分鐘。”
接待室裡，她在我對麵坐下，從包裡掏出一張卡，推過桌麵。
“工資卡。”她說，“以後每個月，我的工資，一半打給你。澈，我們重來，行不行？”
我看著那張卡。
“你工資是多少？”我問。
“……八十萬。”
“月薪呢？”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阮清，你跟我說了三年，四千八。”我說，“現在我要聽你親口把謊圓回去，你都圓不回去。你拿什麼重來？”
她的眼圈紅了：“澈，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公司通報我了，要解聘我。魏堂……魏堂他就是個畜生，他說是我追的他，他當著全公司那麼說我。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就剩你了——”
“停。”我說。
她停了。
“我給你算筆賬。”我豎起一根手指，“三年，三十六萬，月供三十六期，還了一千一百天。這是車。”
第二根手指。
“去年12月，深藍表盤，三萬八，小紅書同款識圖，我識出來的。同一周，我要換台八千的二手相機，你說家裡沒錢，為了孩子，忍忍。這是表。”
第三根手指。
“你媽手術，三萬，我借的，你媽攢了三年還我。你年薪八十萬。這是你媽。”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桌麵上。
“阮清，你今天來，不是後悔傷了我。”我看著她，“是魏堂不要你了，公司不要你了，你媽在車站把手抽回去了。你算了一圈，發現全世界隻剩我這個傻子還沒走，所以你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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