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雖非國都，卻比國都更富、更貴、更熱鬨。
馬車低調駛過大街，車身烏沉，隻簷角懸著一枚小小的銅鈴，行起來叮叮當當的，清越得很。
兩側的人看見車壁上謝家的徽記，連忙朝兩側避讓，連街邊叫賣的小販都停了吆喝，垂手立到一旁。
街邊二樓的茶館裡，有一人被這般大的動靜吸引，聞聲看來，又搖頭轉回。
“我如今是愈發看不懂子瞻了，他對那東離國的公主到底是什麼態度。”
謝陟卿，字子瞻。
說話的人是與他交好的好友崔知玄。
他一身竹青長衫，手裡搖著一柄折扇，倚在窗邊，目光追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嘖嘖了兩聲。
“要說他是真心護著那人，這些年卻任由東離分崩離析，朝堂傾軋。東離使臣來了三回，他拒了三回，連麵都不肯見。”
“可要說他隻是做個表麵樣子，卻給儘那人體麵。吃穿用度比謝家嫡出的女郎還金貴，秋水苑修得跟個小行宮似的，滿江都誰不知道東離那位公主是他謝七爺嬌養長大的。”
“如今連馬車都任由那人坐，謝家的徽記掛在車壁上招搖過市，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這人是他護著的麼。”
崔知玄說完，回頭看向坐在桌對麵的人，“鶴閒，你怎麼看？”
齊鶴閒垂眼看著盞中浮沉的茶葉，聲音有些低沉。
“我今日尋你，就是要說此事。你可知此次東離派來江都的人是誰？”
崔知玄收起折扇，瞧他這副凝重的樣子，正色起來，做了個請說的姿勢。
齊鶴閒神色凝重：“南楚皇身邊那位謀士，明夷。”
崔知玄不可置信：“怎麼會？”
明夷這個名字，江都城中有些門道的世家子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此人是南楚皇身邊第一謀士，傳聞他十六歲入仕，二十歲便掌了南楚半壁江山的軍政大權，心思深沉，手段老辣，從不輕易離開南楚皇身側。
南楚與東離相鄰，這些年東離勢弱，南楚虎視眈眈，卻遲遲沒有動手。
崔知玄皺了皺眉：“他來做什麼？東離的事，與他南楚何乾？”
齊鶴閒也不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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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對麵，謝府的馬車早已遠去，隻剩滿街的蟬鳴和日影。
與此同時，一街之隔的謝家別院。
這裡仍處江都中心，卻不複街市的熱鬨繁華，隻有一片清幽。
院中竹影婆娑，石徑幽深，一泓淺池映著天光，池邊幾叢蘭草長得正好。
雅致的庭院中，兩個男人相對而坐，石桌上煮著一壺熱茶，白汽嫋嫋升騰，被穿堂而過的風扯成細細的絲。
明夷將煮好的熱茶推到對麵：“久聞七爺盛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對麵的男人青鬆如玉，溫雋清風，劍眉星目，麵如玉冠。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腰間隻係了一枚素色玉佩，通身上下再無別的飾物，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
謝陟卿伸手接過茶盞，指節修長，動作不疾不徐，茶湯在盞中晃了晃，一滴未灑。
“明夷先生過譽。”
他抿了一口茶，擱下茶盞，抬眼看向對麵的。
“先生不遠千裡從南楚來，又以東離使臣的名義遞國書，謝某愚鈍，猜不透先生的用意。”
明夷笑了笑。
他約莫三十來歲的年紀，麵容清臒，一雙眼睛狹長，笑起來時眼尾有細細的紋路，看著溫和無害，可那笑意卻半分不及眼底。
“七爺何必自謙。我此番來江都，是以公主的表兄身份而來，隻為一件事——接公主回東離。”
謝陟卿指尖輕點茶盞，深不見底的黑眸探究地看著對麵的男人。
他調查過雲憐的身份，她的生母不過是個落魄伯爵的女兒，家中也確有子侄，但從未聽說過明夷這號人。
“據我所知，先生並不是公主母族的人。”
明夷狀似苦惱地歎了口氣，放下茶盞：“這件事要從哪裡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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