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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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點，民政局。
舅開車來接的我們。
黑色邁巴赫停在小區門口，太招搖了——但他說"今天是大日子，排麵要有的"，我也就沒攔。
我媽坐在後座，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
裡麵是協議、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
我不記得她上次穿裙子是什麼時候了。
頭發披著，化了點淡妝。
口紅顏色很淺，幾幾乎看不出來，但嘴唇多了一點血色。
陳安坐在她旁邊，安靜靜的，手搭在我媽膝蓋上。
舅開車很穩，沒放音樂，也沒有聊天。
車裡就是安靜的，但不壓抑。
是一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平靜。
到民政局的時候，老爹已經在了。
他站在大廳門口，穿著深藍色襯衫，手裡拿著跟我媽一樣的文件袋。
看到我們下車，他的目光從舅的車上掃過，嘴角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舅沒下車。
搖下車窗衝我點了點頭，就把窗戶升回去了。
意思很明確——我就在這等著，你們進去辦。
大廳裡人不多。
周一上午，離婚窗口前麵隻排了一對。
那對夫妻吵嚷嚷的，女方在哭，男方在歎氣。
工作人員一臉疲憊地在勸。
我們站在後麵等。
老爹和我媽隔了半米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
陳安拉著我的袖子，小聲問："哥，你緊張嗎？"
"不緊張。"
"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
"不知道……就覺得心跳快。"
我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遞給她。
"含著，會好點。"
她接過去，剝了糖紙塞嘴裡。
糖紙團在手心裡，捏來捏去。
前麵那對終於辦完了——或者說沒辦完，女方突然說"我再想想"，拉著男方出去了。
工作人員抬頭。
"下一位。"
老爹和我媽同時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同時停了。
像是在讓對方先走。
我媽先邁了腳。
她走到窗口，把文件袋打開，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老爹跟上來，站在旁邊，也把自己的材料遞上去。
工作人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的，紮著馬尾，表情職業化的溫和。
她把兩份材料接過去，翻看了一下，核對了身份證。
"協議是雙方自願簽訂的？"
"是。"我媽說。
"是。"老爹說。
"雙方確認離婚意願沒有變化？"
"沒有。"
"沒有。"
工作人員看了他們一眼，沒多問。
開始辦手續。
填表，核實信息，錄入係統，打印離婚證。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快得讓人恍惚。
十五年搭起來的東西，二十分鐘就拆完了。
兩本紫紅色的小本子遞出來。
工作人員說："辦好了。"
我媽接過屬於她的那本。
手指碰到封皮的時候，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把它放進了包裡。
拉好拉鏈。
老爹也拿了自己的。
他沒放包裡——因為他沒帶包。
就捏在手裡。
兩個人從窗口退開。
麵對麵站了一瞬。
老爹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
我媽沒等他開口，轉過了身。
衝我和陳安走過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
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壓抑的那種沒表情，是真正的平靜。
走到我們麵前的時候，她伸出手，一手一個，拉住了我和陳安。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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