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叔叔
電話是晚上打來的。
九點四十。薑逾白窩在沙發上校對第四季度乾部輪崗方案的終稿，裴琛靠在另一頭翻文件，兩個人的腳又在毯子底下搭著。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
裴琛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沒變。拿起來接了。
“沈叔。”
她的眼皮跳了一下。手裡的紅筆沒停，繼續在紙上畫圈。
耳朵卻豎起來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聽不真切，但語氣倒是平穩的，不像來興師問罪。大概是幾十年官場浸出來的涵養，就算心裡不舒坦，麵子上也端得住。
裴琛翻著文件聽著。“嗯”了兩聲，停了一下。
對麵又說了一段。
時間不短，大概有兩三分鐘。裴琛沒插嘴，手指在文件邊緣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了。
“沈叔叔，如果我不糾正知意現在的行為，她以後會犯大錯。”
薑逾白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恭敬是恭敬的，但每個字釘進去就拔不出來。
“就是因為兩家是世交，作為她叔叔，才應該對她更嚴格。”
叔叔。
薑逾白差點沒憋住笑。
好一個“叔叔”。
全大院都心知肚明沈家送閨女來奔的是什麼。結果裴琛張嘴一個“叔叔”，直接把輩分釘死了——你閨女也是侄女輩的。
什麼青梅竹馬，什麼門當戶對，全堵死了。
她低下頭繼續校對，嘴角壓了又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又說了兩句，聲調比剛才低了些。
裴琛接上了。
“沈叔叔，我媽那邊我回去說。今天我的態度可能有些過激，您好勸勸她。”
他說完，客氣氣的，鞠了個聲音上的躬。
掛了。
手機扣在茶幾上，屏幕滅了。
客廳裡安靜了。
她沒抬頭。紅筆在紙上繼續畫，一行一行地往下走，比剛才還專注。
餘光感覺到裴琛的目光往她這邊撇了一下。
她假裝沒感覺到。
他又撇了一下。
她翻了一頁紙。
裴琛清了清嗓子。
她在文件邊緣寫了個批注。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動靜不小，文件夾拍在茶幾上。
她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她才不問。問了就沒意思了。他想說自然會說，她追著問“沈叔叔說什麼了”“你怎麼處理的”，那跟檢查作業有什麼區別。
現在這樣正好。他做了該做的事，她看見了。
裴琛又等了半分鐘。
實在等不住了。
他站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走回來的時候繞了她一圈。
喝了口水，又站起來去了趟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關上。
走回客廳，在她麵前來回回經過。第三趟的時候，他在沙發對麵坐了下來，兩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她。
她連眼皮都沒抬。
“薑逾白。”
“嗯。”
“你沒有心。”
她的筆頓住了。
抬頭看他。
他坐在對麵，脊背半靠著扶手，下巴微揚——但那雙眼睛底下分明寫著四個大字：快來誇我。
她差點沒噴出來。
他轉過身，站起來，大步往臥室走了。
門帶上了。沒摔。但關得比平時重了那麼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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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了。至少沒摔門。
薑逾白靠在沙發上，盯著那扇關上的臥室門。
她家小祖宗又生氣了。
歎了口氣，把電腦合上，紅筆帽蓋好，文件夾擱在茶幾上。站起來。
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推開了。
屋裡黑的。燈沒開，窗簾拉得嚴實。隻有床頭那個充電器上的小綠燈，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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