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他媽腦子是不是有病？
這裡不像人間。
這是桑晚凝睜開眼後的第一個念頭。
入目是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乾淨得連個指紋都沒有。窗外是維多利亞港流淌的夜色，霓虹燈光像被打翻的顏料罐，紅的綠的紫的，在黑沉的海麵上暈開，又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在外。這裡靜得可怕，除了那一兩聲單調的“滴——答”聲，連風聲都聽不見。
像個精致的標本盒。
或者是那種擺在櫥窗裡，隻有頂級買家才配多看一眼的水晶棺材。
桑晚凝動了一下，立刻後悔了。
那種順著脊椎骨往上爬的疼不是尖銳的，而是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帶著火燒火燎的麻意。肩膀那一塊仿佛不是自己的，灌了鉛似的沉，又像是裡麵塞了團正在燃燒的炭火。
她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破風箱的嘶鳴。
這一聲其實很輕，輕得甚至蓋不過心率監測儀的動靜。
但坐在床邊的那個黑影，像是被這一聲微弱的動靜狠狠燙了一下。
江卻邪猛地抬頭。
那是怎樣一張臉。
平時那個總是梳著背頭、每一根頭發絲都透著算計和精致的江老板不見了。此時坐在那裡的，是個丟了魂的流浪漢。
他換了件乾淨的襯衫，但這衣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那種頹喪感並不是幾天不洗臉能弄出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尤其是那雙眼。
那雙平時總是像狼一樣盯著獵物的眼睛，這會兒全是血絲，眼底淤青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兩拳。他就那麼死死盯著桑晚凝，眼珠子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眼前這是他又一次因為過度渴望而產生的幻覺。
桑晚凝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水。”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隻是做了個口型。喉嚨乾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稍微一動就扯得生疼。
江卻邪像是被按下了啟動鍵的機器。
他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大得差點把旁邊的輸液架帶倒。但他很快穩住了，手忙腳亂地去抓桌上的棉簽和溫水杯。
平時玩槍玩刀穩得一批的手，這會兒竟然在抖。
那種控製不住的細微顫抖，讓那根沾了水的棉簽在半空中晃出了殘影。
江卻邪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脈搏，硬生生把那種生理性的顫栗壓了下去。
他彎下腰，棉簽輕輕點在桑晚凝乾裂起皮的嘴唇上。
動作笨拙，小心翼翼。
像是一個從來沒乾過細活的屠夫，正試圖去修補一隻翅膀破碎的蝴蝶。水珠順著棉簽滲進唇縫，少得可憐，但對於此刻的桑晚凝來說，這玩意兒比那瓶八二年的拉菲還好喝。
江卻邪沒敢直接喂水，怕嗆著她。他就這麼耐著性子，一根接一根地換棉簽，一點點潤著那兩片慘白的唇。
直到桑晚凝終於覺得自己那條似乎已經碳化的舌頭又能動了。
“江卻邪……”
聲音很難聽，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地麵。
江卻邪的手頓住了。他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沒說話，隻是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兩隻手撐在床沿兩側，把她整個人圈在一個極其逼仄卻又安全的範圍內。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雙終於恢複了一點生氣的眸子上。
“沒死。”
他開口了。嗓音比桑晚凝還要糟糕，像是吞了二斤碎玻璃，粗糲得磨人耳朵。
“算你命大。”
桑晚凝想笑，但臉部肌肉稍微一牽動就疼。她費勁地把手從被子裡挪出來。那隻手因為失血過多，白得像某種半透明的玉石，手背上還留著留置針造成的淤青。
她想去抓江卻邪的衣袖，但力氣不夠，手指隻能在他袖口那顆昂貴的藍寶石袖扣上輕輕勾了一下。
“你……沒事吧？”
很輕的一句話。
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和死亡氣息的淩晨，這句話顯得既多餘又可笑。
一個躺在重症監護室、身上插著七八根管子、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女人，醒來第一句話，居然是問那個全須全尾、連根汗毛都沒少的大男人有沒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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