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風又吹了起來
雲端會所頂層的風穿過半開的落地窗，把那股濃鬱到發膩的沉香味道吹散了大半。李兆坤離開時，走廊裡那串淩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下降的輕微震動裡。
江卻邪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手臂撐在冰冷的護欄上。
天亮得極快。
京城的蒼穹像是一張被洗褪了色的舊宣紙，第一抹晨光不是金色的，而是透著股冷冽的青白。這抹光從城市起伏的輪廓線後擠出來，斜斜地打在江卻邪臉上。他那張常年沒多少血色的臉，在光線下近乎透明。
這雙攥了十幾年的拳頭，此時慢慢舒展開，掌心裡全是剛才掐住仇人脖子時留下的紅痕。
這種闃寂無聲的時刻，原本該有某種宣泄式的狂喜，或者塵埃落定的滿足。可江卻邪隻覺得累。那種累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像是一場燒了十幾年的高熱終於退去，剩下的隻有透支過度的虛脫。
仇恨這種東西，本質上是最好的燃料。它燒著你的血，讓你在每一個噩夢驚醒的深夜都有力氣爬起來，去算計，去搏殺，去活得像個瘋子。可現在，爐膛裡的火熄了。
他看著樓下那些縮得像甲蟲一樣的警車殘影，腦子裡閃過的是江家老宅那場大火。火光，哭喊，以及後來在李家卑躬屈膝的每一分每一秒。
現在，都沒了。
那個曾經讓他恨到咬碎牙齦的老狐狸，現在不過是一個被帶走調查的囚徒。
江卻邪覺得心口那個一直豁開的洞，沒被填滿，反而更空了。他甚至不知道接下來的呼吸該為了誰。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桑晚凝走得很慢，高跟鞋在地磚上發出的動靜不像往日那般淩厲。她沒有說話，隻是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臂，環住了這個男人瘦削且有些僵硬的腰。
她的臉緊緊貼在他的脊背上。隔著昂貴的羊絨麵料，她能感受到他後背傳來的那種細微、卻頻率極高的震顫。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生理性的功能紊亂，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太久的機器，突然被切斷了電源。
“江卻邪，”桑晚凝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穩穩地落進他耳朵裡，“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江卻邪沒動。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轉過身。
那雙平時總帶著陰鷙和玩味的眼睛，此時竟然有些渙散。他看著桑晚凝，又好像透過了她看向了某個不知名的遠方。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這個動作做得極其生澀，像是一個從沒得到過慰藉的怪物，在試探性地尋找一處可以棲息的洞穴。
“晚凝，”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那種卸下重擔後的盲目，“接下來……我該去哪裡？”
一個把複仇當成畢生信仰的人，在信仰達成的那一刻，往往是離死亡最近的。因為他找不到繼續支撐這副皮囊的理由了。
桑晚凝捧住他的臉。他的皮膚很涼，那是常年處於緊繃狀態下的冷。她看著他眼底那片荒蕪的廢墟，心裡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豁開了一個口子，疼得有些鈍。
她沒有用那些空洞的話去安慰他，隻是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純粹。沒有在吧台時那種演戲給別人看的張揚，也沒有商場博弈時的算計。那是兩個同樣滿身泥濘的靈魂，在荒原上終於碰了頭，互相舔舐傷口。
微涼的唇瓣貼在一起，江卻邪的呼吸漏了一拍。他開始本能地回應，力道有些重，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回家。”一吻結束，桑晚凝抵著他的額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鼻尖，“江卻邪，你看著我。”
他聽話地對上她的視線。
“你的仇結了。從這一秒開始，你不再是誰的刀，也不再是江家那個沒死掉的鬼。你的人生不再是為了李兆坤的覆滅，是為了我。”
桑晚凝語氣平實，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韌勁，“江卻邪，我要你活著。跟我回港島，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給你一個真正的家。不是那種充滿監視和算計的別墅，是那種，如果你不回家，會有人給你留一盞燈的地方。”
陽光終於徹底越過了城市的高樓，傾瀉在他們身上。
江卻邪看著她。這個在他眼裡一直像紅玫瑰一樣帶刺、總是在算計利弊的女人，此刻眼裡全是他的影子。他那個黑暗、扭曲、荒涼了二十幾年的世界，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縫，塞進來了一團滾燙的火。
他沒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那種力度，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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