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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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八號，村裡開會。
議的是孩子上學的事。
開會的地方是村委會的大院，石塘四十一戶，來了三十六戶的戶主。
院子裡擺了四排長凳，坐不下的站在牆根。
老楊坐在前麵的方桌後頭。
我也去了。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地方。
老楊先說了情況。
鎮上客運公司願意開一趟校車，早晚各一趟，經過石塘、下壩、新屋三個村。
一個孩子一個月一百二。
要村裡出麵簽合同，統一收錢。
「大家看看，同不同意。」
底下嗡嗡地議論了一陣。
阿芳第一個舉手：「我同意。一百二比我辭工劃算多了。」
孫家女人說：「我也同意，我婆婆在鎮上快熬不住了。」
王嫂說：「同意。」
一個接一個，都說同意。
輪到劉嬸，她站起來了。
她說：「一百二是不貴。」
「可憑什麼我們出錢？」
「以前有人開了五年，一分不要。」
「現在出了點小事就撂挑子，害得全村跟著花錢。」
她轉過身，看著最後一排的我。
「要我說，這錢應該她出。」
「她開黑車出了事，賠了錢就跑，留下這一攤子——」
她話還沒說完，前排有個人站起來了。
是劉大成。
他一直坐在第一排，低著頭，一句話沒說。
現在他站起來了，背對著全院子的人，麵朝他媳婦。
他說：「你別說了。」
劉嬸愣了：「我說錯啥了？」
劉大成說：「片子沒拍。」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劉嬸的臉先是紅，然後白了。
她說：「你胡說什麼——」
劉大成沒看她。
他轉過身，對著全院子的人。
他說：「小軍那個包，第二天就消了。」
「縣裡沒去，片子沒拍。」
「那六千八，她拿去給老大交了彩禮的定金。」
那一刻我聽見了院子外頭的風聲。
三十六戶戶主，七八十號人。
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看見坐在第二排的秀芬，嘴半張著，手裡攥著的瓜子停在半空。
我看見阿芳慢慢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
我看見王嫂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抬手捂住了嘴。
我看見老楊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才扔掉。
劉嬸站在原地。
她嘴唇動了好幾下。
她說：「我……那是……」
沒有下半句。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
以前在小賣部門口，在村群裡，她說一句話，總有人接。
總有人說「就是」「可不是嘛」「做人要講良心」。
這一次，她看了一圈，沒有一個人接她的眼神。
坐她旁邊的何家嬸子，悄悄把屁股往外挪了挪。
她站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後她一句話沒說，從長凳中間擠出去。
擠到院門口的時候，經過我身邊。
她沒看我。
她的後脖子從衣領裡一直紅到耳根。
她走出了院門。
院門外是村裡那條水泥路，路邊一排光禿禿的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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