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十五歲讀初二。
他記得那種感覺。
先是腳下猛地一晃,然後整條街的房子,就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似的,一排一排地往下倒。
是班主任老劉第一個衝進來,扯著嗓子把一屋子學生往操場趕。
他記得老劉把他們一個個推出教室,自己最後一個出來,滿身都是灰。
後來老劉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一個都沒少。"
就這五個字,鄭校長記了整整這麼多年。
這句話,就是他現在當了校長之後,每天在心裡默念的校規。
他檢查完最後一間教室,鎖上門,走到操場中央。
操場上還留著白天孩子們跑操的痕跡:幾道粉筆畫的線,一個滾到角落裡的皮球。
他彎腰把皮球撿起來,放回器材室門口,這些細枝末節,在他眼裡全是隱患:
皮球擋道了,奔跑的孩子會絆倒;窗戶沒關嚴,碎玻璃會飛進教室。
手機響了。班主任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鄭校長,我們班38個孩子,36個確認到家!"
"我們班41個,40個到家,還有一個在路上!"
"五年級2班全部到家!"
鄭校長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回收到,回完又點開班級群,翻到那幾個還沒到家的孩子,把家長的電話一個個核對過去,確認接送的家長都到了校門口,這才放下手機。
老周又喊他:"鄭校長,全村都撤到廣場上了,就差您了!"
"來了來了。"
鄭校長應了一聲,卻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操場中央,又抬頭看了一眼教學樓,
每一扇窗都關著,每一盞燈都熄了,
整棟樓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頭被安頓得妥妥帖帖的大象。
"老周,"他忽然開口,"你說,要是真震了,這樓裡的孩子,是不是一個都不會少?"
"……那當然!"老周在樓下大聲應道,"您檢查了三遍,我都跟著看了三遍!"
"那就好。"鄭校長笑了笑。
他鎖好校門,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操場。
當年老劉把他從教室裡推出來的時候,大概也沒想過,這個被推出來的學生,將來會當校長。
可他就是當了,還當得格外較真,
因為隻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才掂得出那五個字的分量。
"孩子們都到家了。"
他喃喃自語道:"一個都不少。"
……
城郊的大棚區,天黑得比城裡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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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的大棚占地兩畝,棚裡種著奶油生菜和水果黃瓜,全到了該出錢的口上。
今年行情剛起來,批發商前天來看過苗,說定了後天來拉,價錢比上個月漲了三成。
老錢昨晚盤算到後半夜:這一棚出了,貸款能還上小一半。
現在,大喇叭在村子上空炸響:
"全體村民注意!今晚有強震情!所有人往村北大堤撤離!不要抱有僥幸心理!鎖門!斷電!帶好鋪蓋!"
喇叭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錢老摳!別裝聽不見!"
半個大棚區都笑了。
老錢蹲在自己棚門口,把最後一塊壓膜土踩實,頭也不抬地罵:"點你爹的名呢?!"
老伴從棚裡出來,手裡拿著他的煙盒:"還抽!乾部都點你名了!"
"點我名,是看得起我。"老錢接過煙盒沒點,就攥在手裡,"今年這茬要是毀了,我才是真沒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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