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進鼎口的時候,玄清子那邊,也撕到了最後一頁。
老道渾身浴"字"——無數的經文鑽進他的皮肉,把他的道袍撐得鼓脹欲裂,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文字塞滿的皮囊。可是他十指不停,撕了整整一炷香,漫天的字群,終於隻剩下一小團。
等那一小團文字,不再進攻了。
它縮在曠野的角落,顫抖著,聚攏成那個少年的模樣。隻是這一次的"少年",渾身是撕裂的缺口,梨渦沒了,乾淨也沒了,像一本被水泡爛又曬乾的書。
"為什麼……"觀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不解,"三千年,多少人想殺我,用刀,用劍,用雷。你們為什麼……能撕得動我?"
"因為你搞錯了一件事。"玄清子喘著粗氣,甩了甩撕得發麻的手,"你以為你是書,我們是讀書人。"
"錯了。"
"書是給人讀的。你這玩意兒——"老道指著他,一字一頓,"是垃圾。"
"撕垃圾,要什麼學問?"
觀主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涼:"垃圾……原來在你們眼裡,我是垃圾。"
"可青雲玄不敢這麼說。"少年的身影開始渙散,"他劈了我三千年,都不敢說我是垃圾。因為他知道,我是什麼——"
"我是你們這些'修仙者',骨子裡那點東西,變的。"
"想長生,想成仙,想一步登天。三千年,一萬年,隻要你們心裡還有這點東西——"
觀主渙散的臉上,最後擠出一個笑。
"我就會,一直被'讀'出來。"
"下一本,再見。"
少年的身影,徹底散成了飛灰。
曠野,徹底地白了。最後一點暗紅褪去,這片被"養"了五百年的門內世界,隻剩下一片乾淨的、安靜的雪原,和雪原中央,那尊緩緩合攏的、虛幻的巨鼎。
玄清子癱坐在雪地裡,忽然放聲大笑,笑出了眼淚。
"師父!"晚晚從鼎口飄下來,一頭紮進他懷裡,"你怎麼樣?那些字——"
"沒事。"老道揉著她的腦袋,咧嘴一笑,"它們讀貧道,讀到一半,嫌貧道這輩子太吵,自己跑了。"
"墨墨呢?"
黑色巨獸踱過來,妖丹已經歸體,隻是整隻貓瘦了一圈,趴下來,把大腦袋擱在晚晚腿上,秒睡。
師徒倆,一隻貓,坐在三千年第一場的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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