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已歇，燈火未冷。
許驚鴻忽然轉向房俊，盈盈一拜。
“房縣子，可願移步入廳一敘？”
滿院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方才的奉承與恭喜裡，這一下轉得太快，快得讓人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房俊眉梢極輕地一挑，握著破蒲扇的手指微微收緊。
果然。
從請柬到座次，再到這入幕之賓。
一步步，全是沖著他來的。或者說，今日這場鼓上劍舞，就是專門為他所設。
如此大張旗鼓，將他推到滿長安貴胄的對立麵，這已不是捧，是架在火上烤。
可他從來不是遇事後退的主，一雙眸子在燭火之下慢慢變得銳利。
正要開口應下，就見李祐已摔了酒盞。
“就這棒槌？”他指著房俊，額頭青筋暴起：“就他能稱得上文韜武略？配得上玉樹臨風？”
“驚鴻姑娘，你莫不是被這人不知從哪裡抄來的幾首破詩迷了心竅！”
許驚鴻不惱不懼，她緩緩直起身，目光越過滿院燈影，在滿院貴胄麵上一一掃過。
隨後清清泠泠地道：“敢問各位，會昌寺中，刺客破殿，滿座貴人失措。是誰奪刀殺人，護住太子與諸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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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是誰，連賦兩詩，朝堂之上與禦史對質，一首《醜奴兒》，一首七律，令陛下親口稱好？”
“在座諸位，自問文可及此，武可及此？勇可及此？”
她沒有直接問李祐，卻讓李祐感覺一張臉火辣辣的。
他張了張嘴，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長孫沖臉色更是鐵青，褚彥沖摺扇停在半空，杜荷嘴巴張得老大。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像被人捏住了喉嚨。
這些人最清楚房俊當日在會昌寺的所作所為，他們可以瞧不起他，卻反駁不了。
“驚鴻姑娘，你可千萬莫要被房這廝給哄騙了，他慣會裝模作樣。”杜荷想到那日會昌寺內房俊對他的譏諷。
他是在忍不住，便開口提醒。
房俊努努嘴，寫著眼乜他一眼：“杜公子，我勸你還是閉嘴。否則......本縣子便讓你兌現那日賭約。”
杜荷聞言，張開的嘴巴驟然合上。便是長孫沖聽到這話，麵色也瞬間一變。
若房俊在此時提出狗吠賭約，那最丟人的，是他長孫沖。
最後一排，高陽已坐得筆直。
她隔著重重人影，死死盯著房俊的背影。
“他敢......”高陽嘴唇抿成一線，輕聲自語。
流雲悄悄拉了拉她衣袖：“公主，且看看再說。”
高陽沒動，隻盯著前方那白影與青衫。
滿院燈火照得晃眼，她卻覺得房俊那身半舊衣衫，反而比平日清晰無數倍。
李祐身側，韋二見勢不妙，湊上前低聲道：“殿下，莫要動氣。”
“這許驚鴻不識擡舉，是她眼瞎。平康坊新近冒出個蘇晚晚，色藝雙絕，不過是沒她這般清高。”
“殿下若要，小人這就去安排，保準......殿下能一親芳澤。”
“滾。”李祐沒看他，隻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韋二脖子一縮，不敢再言，卻也不敢真走。
李祐深吸一口氣，他非但沒走，反而慢慢坐了回去。
先前的暴怒像被一盆冰水澆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陰沉。
他往後一靠，端起新換的酒盞，淺啜一口，眼睛卻釘在房俊身上。
隨後又陰惻惻說道：“我今日倒要看看，他房俊敢不敢當這個入幕之賓。”
許驚鴻已從鼓上躍下，朝滿院賓客欠身一禮：“多謝諸位今夜賞光。”
“若無他事，便請移駕外院吃杯清茶。”
這便是送客了。
長孫沖第一個起身，麵上仍掛著得體的笑，隻朝許驚鴻微一拱手，便帶著褚彥沖等人離去。
經過房俊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極冷地輕“嗬”了一聲。
杜荷也想留，他想留下來看看熱鬧，卻被蕭銳拽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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