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媽還在。
夏天傍晚，她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麵擇菜，我趴在地上玩鐵皮青蛙。
我爸下班回來，自行車鈴鐺一路響進巷子，車把上掛著一袋小籠包。
他那時候頭髮還很黑，鬍子紮人，把我舉起來架在脖子上，說：“一鳴，以後想幹什麼？”
我說：“我想唱歌，當個歌手！就像周董那樣。”
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說：“行，那就唱！”
後來我媽走了。
走得也很突然，和爸一樣，突然得讓人來不及準備。
那一年我八歲，還不懂什麼叫再也見不到。
隻知道爸從那以後就不怎麼笑了，開始抽煙，開始喝酒，開始在我把作業本遞過去簽字的時候，盯著上麵的紅叉愣很久。
但他從沒動過我一根手指頭。
唯獨有一次。
初一那年，我偷了家裡兩百塊錢，去縣城看了一場搖滾演出。
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爸坐在門檻上，手邊放著一根皮帶。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打完之後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旁邊，屁股火辣辣地疼，心裡卻隻想著舞台上那個吉他手，他留著一頭長頭髮，把琴舉過頭頂，像舉著一把劍。
那一刻我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我說：“爸，我想學吉他。”
他擡起頭，滿臉淚痕，沉默了很久。我以為他又要打我。
結果他說：“學可以，別耽誤念書。”
那把吉他是他託人從市裡買的二手貨，紅棉牌，琴頸有些彎，按弦要費很大的力。
我每天放學就關在屋裡練，手指頭磨出血泡，結痂，再磨破，再結痂。
終於有一天，我彈了一段完整的簡單的歌曲。
推開門，爸就坐在堂屋裡，背對著我，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他說：“聽著還行。”
那是他誇人的極限了。
高中的時候我和幾個哥們組了個樂隊，在學校的文藝匯演上唱了一首歌。
台下掌聲雷動，我覺得自己天生就該站在舞台上。
回到家，爸正在院子裡劈柴。
我說：“爸，我要考音樂學院。”
他劈柴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劈。
“你知道咱家什麼條件。”
“我知道。”
“你知道音樂學院一年多少錢？”
“我知道。”
“你知道學出來能幹什麼？”
“我知道。”
他終於把斧頭放下了，轉過身看著我，說：“你什麼都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說完他就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屋裡咳嗽，咳了很久很久，但沒有叫我。
後來我沒考音樂學院，上了一所普通大學，學了一個不喜歡的專業。
畢業後換過好幾份工作，最後在送外賣的間隙寫歌。
樂隊是在一個外賣騎手群裡湊起來的，主唱是我，貝斯手是房產中介，吉他手在中關村修手機，鼓手是大學生。
我們給樂隊起名叫爛尾樓。
因為我們都住在這個城市的爛尾樓裡，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是這個城市的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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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寫歌。
有一次我寫了一首自己特別滿意的，錄了個小樣寄回家。
過了很久，爸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不怎麼會用智能手機，說話的聲音很大，像隔了一座山在喊。
他說：“收到了，你唱的什麼玩意兒，一句都聽不懂。”
我笑了，說：“那你別聽了。”
他說：“我聽完了。”
停了停，又說：“第二首還行，就那個……那個什麼花。”
我說：“沒有花，是《牆》。”
他說：“牆就牆吧，反正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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