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秀垂下眼，一時沒有接話。
其實收到信時，她就已經不敢再信了。可真讓她放下，又實在不甘心。這些年，她每回給家裡寄東西、寄錢，總想著父母還在替自己打算，等弟弟的事情辦妥，就該輪到她了。
如今弟弟有了工作，又要結婚。她卻還得接著等。
沈明珠轉過頭，看著她，“家裡那份工作，先別指望了。往後有什麼機會，你也替自己留意著，別為了他們一句話，又耽誤幾年。”
葉文秀低頭抿了抿嘴，過了一會兒，才點頭，“是該想想別的辦法了。”
周念站在旁邊，望著她，許多舊事忽然清楚起來。
上一世，媽媽被帶走以後，在她還沒有被送進福利院的那段日子，文秀阿姨常來照應她。有時候幫著補衣服，有時候給她帶一點吃的，過來見竈房冷著，還會替她把飯做上。
後來，高考突然恢復了。
文秀阿姨也報了名，白天幹活，晚上看書。可最後，她沒有考上。
知青點裡卻有人考上了，拿著錄取通知書，歡歡喜喜地收拾行李。周念記得，送走那些人以後，文秀阿姨一個人躲在屋裡哭了很久。她站在門外，想進去，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再後來，她被送進福利院，文秀阿姨還去看過她幾次。最後一次來時，文秀阿姨告訴她，自己要走了，這回是真的能回城了。
那時候周念替她高興，又不捨得她，還問她是不是終於接到了家裡的工作。
文秀阿姨隻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沒有回答。
直到十幾年後，周念重新找到她，才知道，她當年是靠著嫁人才回的城。那個男人有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脾氣很壞，稍有不順心便打罵她，繼子也從不把她當長輩。她在那個家裡操持了許多年，日子過得並不好。
周念望著眼前還年輕的葉文秀，手指慢慢攥緊了。
高考。
她從昨天醒來，滿心都是救媽媽、報公安，竟然到這會兒，才想起這件同樣要緊的事。
這時，她們一行人已經走到了衛生室。葉文秀便道：“我也該去上工了。明珠，你先忙，有什麼事情就讓念念去叫我。”
沈明珠送走她，打開衛生室的門。
周念正想和媽媽說高考的事，一個挎著竹籃的嬸子走了進來，掀開籃子上的布，將十來隻雞蛋撿進桌邊的搪瓷盆裡，說是讓她補補身子。
沈明珠連忙推辭，那嬸子卻按住她的手，“你給我家那口子治腰，一趟趟往家裡跑，可沒嫌過麻煩。幾個雞蛋，跟我推什麼？你是咱們大隊的好大夫，誰好誰壞，大夥心裡都記著。”
沈明珠的手停在盆邊，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了謝。
緊跟著來的趙大娘也勸她別聽那些閑話，隨即又說起自己的膝蓋。沈明珠仔細問了幾句，讓她捲起褲腿查看，慢慢地，便忙了起來。
那些從路上聽來的閑話，漸漸被一聲聲‘沈大夫’蓋了過去。
周念坐在門邊，看著媽媽問診、配藥。有個老人耳朵不好，沒聽清葯該怎麼吃，她便將紙包分開放好，耐心交代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臨近中午，屋裡暫時沒有病人，周念才搬著凳子，坐到母親身邊。
“媽媽，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夢，夢裡還有一件事。”
沈明珠轉過頭，“什麼事？”
“我夢裡到了秋天，大隊的廣播忽然說，可以考大學了。文秀阿姨也去報了名，還有好多知青，都在到處找高中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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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擦桌子的動作停住了，“可以考大學了？”
“嗯。”周念點頭，“有人考上以後，就收拾東西去上大學了。”
沈明珠望著女兒，半晌沒有說話。周念拉住她的手，繼續說道：“媽媽，你也是高中畢業，你也可以試試呀。現在先把書找出來看，等真有消息了，就不用像別人一樣著急了。”
“可那隻是一個夢……”
“昨天的事，不也讓我夢見了嗎？一模一樣的。”周念小聲道，“媽媽，你先準備著。要是到時候真能考，卻沒提前看書，多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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