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向。可是巴托比根本不搭理他，依舊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子中央。於是那位律師隻能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他，片刻之後才悻悻走開，白跑一趟。
此外，在案件審理過程中，事務所通常擠滿了律師和證人，各種業務讓人應接不暇，某個忙得團團轉的律師瞧見巴托比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就會請他到自己的辦公室去取些文件過來。結果呢，巴托比總是平靜地予以拒絕，接著就還是像之前那樣閒著，什麼也不乾。律師這時總是會瞪大雙眼，隨後又轉頭看向我。可是我又能說些什麼呢？終於意識到，業界都在悄悄議論這樁奇事，人們都說我在辦公室裡養了一個怪物。這讓我非常苦惱。想到它可能還要活很久，我的思緒就一發不可收拾：它會一直占著我的辦公室，無視我的權威，困擾我的訪客，敗壞我的職業聲譽，讓整個事務所變得死氣沉沉。他將憑著他的積蓄一直活下去——這是確定無疑的，因為他每天隻花幾分錢——最後他很可能比我活得還久，接著他就會以長期居住權為由，聲稱自己擁有這間律師事務所的所有權。隨著這些陰鬱的預感不斷湧上心頭，再加上朋友們也總是對這個活在我辦公室裡的幽靈不斷發出無情的評論，我的內心產生了劇變。我下定決心要竭儘全力徹底擺脫這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夢魘。
不過，在構思出任何符合這一目的的複雜計劃之前，我決定先簡單地向巴托比指出他永久離開此處的正當性。我以平靜而嚴肅的語氣將這個想法說給他聽，讓他再仔細而周全地考慮一下。可是經過三天的深思熟慮之後，他告訴我，他依然堅持最初的決定。簡言之，他仍然寧願留在我這裡。
我該怎麼辦？此刻我一邊一個接一個地扣完外套上的紐扣，一邊自問。我該怎麼辦？我應該做些什麼？為了在良心上過得去，我該拿這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這個幽靈——怎麼辦？擺脫他，這是我必須做的。離開我，也是他必須做的。但是怎麼做到呢？你會將他——這樣一個可憐兮兮、臉色蒼白、虛弱無力的人，一個無助的生靈——強行趕走嗎？你難道願意用這般殘酷的行徑去玷汙自己的聲譽？不，我不會，我不能那樣做。我寧願留他在這裡自生自滅，然後將他的遺骸砌進牆裡。我還能怎麼辦呢？任你百般勸說，他也紋絲不動。你把賄賂放在鎮紙下麵，他分文不取。總之，很顯然，他寧願黏著你。
那麼，我就必須來點狠的，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什麼呀！你總不能讓警察把他抓起來，把這張無辜而蒼白的臉送進拘留所吧？你憑什麼這麼做呢？就因為他是個流浪漢嗎？什麼呀！一個流浪漢，一個到處晃悠的人，卻死活不肯挪窩？正因為他不願意成為流浪漢，你才試圖把他當成流浪漢，這太荒唐了。他沒有經濟來源——這下我算是抓住他的把柄了。可還是錯了，他毫無疑問正在養活自己，而這就是一個人表明自己有經濟來源的唯一無可辯駁的證據啊。還是就此打住吧。既然他不願意離開我，那我就隻好離開他了。我要換一個辦公室，搬到別的地方去，並且明確地告訴他，如果他膽敢出現在我的新辦公室裡，我就告他私闖民宅。
說做就做，第二天我便對他說：“我覺得這座辦公樓離市政廳太遠了，這裡的空氣也不好，所以我打算下周把事務所遷走，這裡不再需要你的服務了。我提前告訴你，好讓你另謀去處。”
他沒有回應，也沒說什麼別的話。
那天我雇了馬車和工人上門搬家，因為家具很少，幾個小時就搬完了。整個過程中，巴托比始終站在屏風後麵——我跟工人說好了，屏風最後搬。當那塊屏風像一本攤開的書被折疊起來收走後，便隻剩下巴托比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間空蕩蕩的房子裡。我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心裡感到有點兒過意不去。
於是我又走了進去，手插在口袋裡，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再見，巴托比，我走了——再見，願上帝好歹保佑你一下吧，拿著這個。”說著我往他手上塞了點東西，但它掉到了地板上。最後我離開了這個我一直渴望擺脫的人，說來奇怪，我竟有點不忍心。
在新辦公室安頓好的頭一兩天裡，我一直鎖著門，樓道裡的腳步聲總是會嚇我一跳。不管時間有多短，每次外出回來，我總要站在門口，仔細聽聽裡麵的動靜，再把鑰匙插進鎖孔。不過這些擔憂都是多餘的，巴托比沒有來找過我。
一切似乎很順利，直到一個神色不安的陌生人來訪，問我是否就是不久前租用華爾街×號的辦公室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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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不祥的預感，我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那麼先生，”那個陌生人——原來他是一位律師——說，“您得對您留在那兒的那個人負責。他拒絕抄寫文件，什麼也不肯做，他說他寧願不做，他也拒絕離開那個辦公室。”
“非常抱歉，先生，”我的心在隱隱顫抖，卻強作鎮定地說，“可是實不相瞞，您提到的那個人和我毫不相乾，他既不是我的親戚，也不是我的學徒，您不該讓我對他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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