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意見，跟我去巡捕房說說？”蘇林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鎚砸在茶樓裡。
正準備起身附和的幾個男人，看清那張證件後，臉色一白，趕緊又坐了回去。
在租界，誰敢得罪巡捕？進了巡捕房，那可是脫層皮的事，搞不好還得吃牢飯。茶小二更是嚇得不敢再吭聲，一溜煙地跑去跟掌櫃的彙報了。
蘇林東見茶小二離開了，這才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那個叫小星的男孩，正眼巴巴地盯著桌上那盤沒動過的點心，喉嚨上下滾動，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但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硬是忍著沒動，眼神裡透著禮貌和剋製。
蘇林東心裡一軟，把點心盤子往兩個孩子麵前推了推，聲音放柔了些：“吃吧。”
小男孩小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就想伸手去抓，卻被小女孩小雪一把按住了手。
小雪仰起臉，認真地看著蘇林東：“老師說了，拿別人的東西要說謝謝。謝謝叔叔！”
蘇林東有些驚訝，這兩個孩子衣衫襤褸，一看就是剛從戰區逃進租界的難民，竟然還懂得這樣的禮數，顯然有大人或者老師教過。
他心裡那股酸澀感更重了，點了點頭：“不用謝，吃吧。”
兩人這才小心翼翼地、一人拿了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吃相很斯文，沒有狼吞虎咽。
看著他們瘦骨嶙峋的手腕和專註吃相，蘇林東隻覺得胸口悶得慌。
不多時，茶小二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稀飯上來了，掌櫃的也親自跟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又後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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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聽小二一說，又遠遠看見那張巡捕證件，嚇得夠嗆。這年頭，得罪了巡捕，生意就別想做了，更別說巡捕房要是天天來找麻煩，這茶館乾脆可以關門大吉。
“先生，是小的管教不嚴，讓您受驚了，請您多多包涵。”
掌櫃的一邊說，一邊把稀飯放在桌上，眼睛瞟過那張證件，確認無誤後，腰彎得更低了。
“今天的茶錢免了，就當是給孩子們的一點心意，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行了，你下去吧。”蘇林東揮了揮手，順手把證件收了起來，“再讓小二送兩碗清湯麵上來，我請這兩個孩子吃飯。”
掌櫃的連聲應著，趕緊退了下去。
茶樓裡的其他茶客見狀，議論聲也小了許多，幾個膽小的，甚至悄悄結了賬溜走了。誰也不想惹上巡捕房的人。
蘇林東看著兩個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點心，又喝了幾口稀飯，臉色才緩和了一些。他輕聲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租界的呀？”
“從楊樹浦搬進來的，”小女孩小雪放下碗，擦了擦嘴，乖巧地回答，“現在在恩派亞大戲院的難民營裡落腳。”
蘇林東心裡“咯噔”一下。
恩派亞大戲院的難民營，他知道，那是法租界裡最大的幾個難民營之一，裡麵擠滿了像這兩個孩子一樣的難民，缺衣少食，疾病橫行。
他平時刻意避開那些地方，不忍心去看那人間地獄般的慘狀，隻像隻鴕鳥一樣，躲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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