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班的苦，是真苦。
天不亮吹哨，出操，五公裡。上午隊列，一下午體能。晚上政治學習，念報紙，寫心得。
隊列這個東西，看著簡單，練起來要命。站軍姿，太陽底下一站一個鐘頭，汗順著褲腿流，流到膠鞋裡，走路咕嘰咕嘰響。正步走，腿擡多高，臂擺多大，教官拿尺子量。
陳建國頭三天，腿肚子轉筋，夜裡疼醒兩回。
第四天，他適應了。拉闆車練出來的腿，熬得住。
夥食是高粱米飯，白菜湯，一個禮拜見一回葷腥，還是星星點點的肉末。
這些苦，陳建國有一樣不怕。
餓，他不怕。他的空間裡，六十個肉包子，一瓦罐燉山羊，靜靜躺著，隨吃隨熱乎。可他給自己立了規矩，一天最多偷著吃一個，還得是夜裡，被窩裡，意念取到嘴邊，手接著，一點渣不掉。
空間這個東西，用在家常兜底下，天知地知。用在訓練上，考核上，那就是作弊。作弊作慣了，人就廢了。老魏說過，鞋底軟了能換，心軟了沒藥治。他這個空間，就是最容易讓人心軟的玩意兒。
這些天，他還摸出一個新變化。
前兒夜裡查鋪之後，他試著收了隻落在窗台上的麻雀，放出去，再收。擱在從前，這一下就得淌鼻血。如今，隻是太陽穴突突跳了兩跳，一袋煙的工夫，就過去了。
這玩意兒，跟他那條胳膊一樣，越練越結實。
他沒聲張，也沒敢多試。結實歸結實，廟裡的規矩是廟裡的，他的是他的，兩碼事，摻不得。
頭一個禮拜，倒下一個，病了仨。
倒下的是個小個子，四川來的，姓侯，人叫小侯子。五公裡跑到一半，一頭栽在路邊，擡回宿舍，衛生員說是低血糖加勞累。
夜裡，小侯子躺在鋪上，臉白得像紙，嘴裡直哼哼。
“想我媽。想我媽煮的醪糟。”
滿屋子人誰也沒言語。這年月，誰不想媽。
後半夜，陳建國起夜，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肉包子，還溫著。
他把包子塞到小侯子枕頭邊上。
“吃了。”
小侯子睜眼，聞著味兒，傻了：“哪兒來的？”
“家裡帶的。我媽蒸的，就剩這倆了。”
“你咋不吃？”
“我吃過了。”
小侯子捧著包子，咬了一口，眼淚下來了。
“肉，肉餡的。”他一邊哭一邊吃，“哥，你是好人。”
“吃你的。”陳建國躺下，“哭什麼，包子鹹了。”
第二天，小侯子能下地了，逢人就說陳建國家的包子好吃。韓東山湊過來。
“土豹子，還有嗎？”
“沒了。”
“真沒了？”
“最後一個，在我肚子裡。”陳建國拍拍肚子，“你要不要？”
韓東山呸了一聲，走了。
包子的事，就這麼過去了。六十個包子，他每天吃一個，偶爾勻出去兩個，吃了一個月，誰也不知道，那個包袱裡永遠能摸出包子來。
這就是他的規矩。雪中送炭，可以。錦上添花，算了。送炭送到人家隻記住炭好，記不住炭哪來的，這才叫乾淨。
這天夜裡，陳建國加練回來，通鋪上已經躺下大半。
對麵南鋪的馬慶陽半坐著，就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啃一個涼窩頭，啃一口，就一瓣蒜，再吸溜一口涼水。
“嘛呢馬哥，大半夜的。”陳建國壓著嗓子。
“餓了。晚晌那兩個窩頭，讓韓東山摸去半個。這小子，屬蝗蟲的。”
“放屁。”韓東山在黑地裡甕聲甕氣，“明明是你自個兒說要減肥。”
“減什麼肥，我這體格還用減？我這是給國家省糧食。”
陳建國聽著樂了，彎腰從鋪位裡側的包袱裡摸了摸，摸出兩個包子，隔著過道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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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
馬慶陽接過來，包子還溫乎。他愣了一下，咬了一口，整個人僵住了。
肉餡的。油汪汪的肉餡。
這年月，食堂一個禮拜見一回肉末星子，他家裡捎的炒麵早見了底。這一口下去，馬慶陽的眼睛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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