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槍法與心射擊場在幹校後山，一排靶子，二十五米。
頭一天理論，槍械教員把一支五四式拆了裝，裝了拆，講得飛快。轉業兵們聽得打瞌睡，他們閉著眼都會。陳建國一個字不落，全記在本子上。
“裝什麼好學生。”韓東山用胳膊肘搗他，“槍這個東西，是打出來的，不是記出來的。”
第二天實彈，韓東山第一個上。
五發，四上靶，一個九環，兩個七環。他得意洋洋地下來，沖陳建國一揚下巴。
“看見沒有？就這麼打。三點一線，穩住了，扣。”
輪到陳建國。
他趴下，舉槍。槍比想象中沉，也比想象中活，槍口在他手裡，總有自己的想法。
五發打完，報靶員舉著牌子喊：“五號靶，一發上靶，四環。”
一發。五發裡就中了一發。
韓東山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土豹子，你這是打鳥呢？”
隊列裡也有人笑。陳建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土，臉上沒什麼表情。
“笑什麼笑。”耿直背著手踱過來，“頭一回摸槍，五發中一，正常。韓東山，你頭一回摸槍的時候，五發全脫，你忘了？”
韓東山的笑僵在臉上。
“教官，您怎麼知道……”
“你們的底子，我全摸過。炮兵炊事班的，摸槍比摸勺晚三年。”
哄堂大笑。這回笑的是韓東山。
散了場，陳建國沒走，一個人對著靶子比劃。
舉槍，瞄準，扣。舉槍，瞄準，扣。空槍，一遍一遍。
耿直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後頭。
“知道自己差在哪兒嗎？”
“報告教官，手不穩，扣扳機的時候帶偏了。”
“還有呢？”
陳建國想了想：“心太急。槍還沒穩，就想著中環。”
耿直點點頭。
“明天開始，每天晚飯後來找我。我教你端槍。”
“教官，這不合規矩吧？單給我開小竈。”
“規矩是不許浪費子彈。空槍練臂力，不費子彈，不犯規矩。你要是不好意思，就不來。”
“來。謝謝教官。”
“謝什麼。我是怕你結業考核拖全中隊的後腿。”
從那天起，每天晚飯後，射擊場上多了一老一少。
耿直教他端槍。槍口上吊一塊磚，一端就是一刻鐘。胳膊抖成篩糠，不許放。
有一回，吊到第十分鐘，陳建國的胳膊實在擡不住了，槍口往下墜。
“教官，歇口氣。”
“磚不許落地。”耿直蹲在旁邊，吧嗒著煙袋，“陳建國，我問你，你為什麼練槍？”
“結業要考。”
“放屁。考完了呢？”
陳建國咬著牙，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子。
“考完了，往後遇上壞人，用得上。”
“怎麼用？”
“指著他，讓他不敢動。”
“要是他動呢？”
陳建國的汗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動，就打。打腿，打胳膊，讓他動不了。能不殺，不殺。”
耿直吧嗒了兩口煙，沒言語。
“磚可以落地了。”
陳建國把槍放下，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耿直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剛才那句，是你心裡話。我教過的人裡頭，十個有九個答，打，往死裡打。還有一個說，能不打就不打。你是那一個。”
“教官，打死了，省事。”
“省事？”耿直站起來，看著遠處的靶子，“陳建國，我打過仗。戰場上，你一槍出去，對麵就倒一個，那是對的，你不打他，他打你。可公安不一樣。公安對麵站著的，不光是壞人，還有糊塗人，可憐人，一時走了岔路的人。你這一槍，不光要命，還要一個家的天塌下來。”
老頭頓了頓。
“槍是護人的，不是洩憤的。什麼時候開槍，比怎麼開槍，難學一輩子。”
“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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