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鬼啞巴取保我是在第三天下午被放出來的。
其實說“放”不準確。
提審室的門一開，辦案民警把一張取保候審通知書推到我麵前，老鬼和啞巴的名字並排寫在申請人那一欄，擔保人那欄，簽著老鬼歪歪扭扭的大名。
“你兩個兄弟昨天就出去了，手續辦齊了，今天來接你。”
民警敲了敲桌麵嚴肅地交待，“記著，隨傳隨到，別讓我們難做。案子還沒結，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出遠門要報告。”
我簽了字，站起來，腿有點軟。
看守所的燈一天亮十六個小時，人待久了，連影子都覺得晃眼。
我在這間屋子裡熬了三天，把從八公山到雅集閣的每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
第一天，我想的是貨。
王璽和玉衣埋在八公山磚窯的夾牆裡，趙天德還不知情，隻要我不開口，那兩件東西就還在。
第二天，我想的是人。
老鬼和啞巴被帶進另一間審訊室，門關上的聲音格外響。
我隔著牆，聽不見他們那邊的動靜，隻知道他們沒挨打——劉振國不是那種人，他要的是口供，不是冤案。
第三天，我開始想我爹。他半身不遂，被淮南客綁過一回，又跟著我們一路顛到西安，這會兒不知躺在哪張床上。想著想著，後半夜就睡不著了。
我走出那扇鐵門，外頭的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
老鬼蹲在台階底下抽煙，煙灰積了老長一截，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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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出來，他煙頭一扔就迎上來，上上下下打量我，半晌說了一句：“瘦了。裡頭沒給你飯吃？”
“吃了。一天三頓，管飽。”
我把外套緊了緊，沉聲問，“啞巴呢？”
“在旅館看著你爹。”
老鬼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陳九，你爹……不太好。”
我心裡咯噔一下，急切追問：“怎麼回事？我不是讓你們好好照顧他嗎？”
“照顧了，真照顧了。”
老鬼焦急地搓著手解釋，“可那老爺子本來半身不遂，路上又讓淮南客那幫畜生折騰，加上一路顛簸……頭兩天還緩過來了，能喝半碗粥。前天晚上突然燒起來，燒到四十度，連夜送進醫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我腦子嗡的一聲，站在日頭底下，半天沒緩過勁來。
父親。
我這一路又是逃命又是落網，心裡惦記著貨、惦記著仇，偏偏最該惦記的人，被我扔在兄弟手裡。
淮南客綁他那一回，把他半條命都折騰沒了。
半身不遂的老頭子，被那幫畜生架上車，一路顛到縣城高速口，又讓人攔下來，又驚又嚇，病根就是這麼落下的。
老鬼見我臉色不對，趕緊補了一句：“律師說了，你這邊案子還沒定性，眼下能保出來，全靠那劉隊長鬆口。他放了話——讓你想清楚，想通了，隨時找他。”
我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我爹在哪家醫院？”
“西郊的人民醫院。啞巴守在那兒，一步沒敢離。”
我擡腳就走。老鬼跟上來，壓低聲音勸道：“陳九，你聽我說，那劉隊長不是好相與的。他讓咱倆出來，八成是盯上你了。你要是……真動了什麼心思，咱兄弟仨，可就全在他手心裡攥著了。”
“我知道。”
我頭也沒回地回應，“可我得先去看我爹。”
計程車在西安的街道上穿行，窗外的鋪麵一個接一個往後退。
我攥著取保通知書，紙邊被我捏得發皺。
兩個月前，我還是個在道上混飯吃的掌眼先生，一桿洛陽鏟，一雙火眼金睛，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陳師傅。
如今，我成了一個被警方捏在手心裡的證人，連我爹病危的消息，都要靠別人轉達。
想到這兒，我自嘲地笑了笑。江湖這碗飯，吃到頭，原來是這個滋味。
西郊人民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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