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父親去世父親的喪事，是在老家辦的。
我把父親的骨灰送回鎮上，請了村裡的人幫忙，在陳家老宅後麵的山坡上，給他立了一塊碑。
碑是新刻的，青石料，上麵是父親的名字：陳建國。
刻碑的師傅問我要不要加一句生平，我想了想，回復說：“不用。就寫名字，加一行字——‘子陳九立’。”
下葬那天，天陰著，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吹得紙幡嘩啦啦響。
墳址是我親自定的。
後山坡向陽，來龍自北山蜿蜒而下，前頭一條溪水橫過，明堂開闊，砂手環抱——按爺爺教我的那套尋龍法子，這是一處難得的好穴。
老鬼看我拿著羅盤在坡上走了半天，忍不住打聽：“你給你爹挑墳，還用得著這個？”
“用得上。”
我收起羅盤，鄭重地解釋，“爹這輩子，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下頭這一覺，得讓他睡得踏實。”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感慨道：“這話，像個當兒子的。”
村裡來了幾個老人，都是看著父親長大的。
我給他們一人遞了一包煙。
領頭的劉大爺接了煙，沒點，攥在手裡，嘆了口氣：“小九啊，你爹苦了一輩子。你爺爺走得早，你娘也走得早，他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
我點點頭，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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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年輕時候，在鎮上的磚廠幹過幾年，後來傷了腰，才回的村。”
劉大爺又回憶道，“他那人，嘴笨，不會說話，可心實。誰家有個難處，他總頭一個去幫。”
我聽著，眼眶又熱了。
父親這輩子，從沒跟我講過這些。
他們蹲在墳邊，說陳建國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就是命苦，中年喪父，老了又癱了半邊身子。
老鬼和啞巴站在墳前，各上了一炷香。
老鬼告慰道：“陳叔，您放心走吧，陳九有我們哥倆看著。”
啞巴不會說話，他蹲下去，給墳頭添了三捧土，動作很輕，像怕驚著誰。
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額頭沾了黃土，我沒擦。
下葬以後，我在墳前坐了很久。
村裡人都散了，老鬼和啞巴在坡下等我，誰也沒上來催。
風從山樑上灌下來，紙幡嘩啦啦響。
我對著那塊新碑，把從八公山到現在的事，一件一件，說給父親聽。
說到趙天德落網，我停了一下，向他彙報：“爹，貨追回來了，國家的。你聽著，也該高興。”
說到白雲洞，我保證道：“爹，你交代的事，我記住了。回頭我就去找。”
說完，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坡下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碑。
“爹，你交代的事，我記著了。”
我盯著碑上的名字，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白雲洞，我肯定會去。咱家的東西，我去找回來。”
安葬完父親，我在老宅裡住了三天，收拾遺物。
父親的東西不多，幾件舊衣裳，一摞泛黃的病歷，一個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是父親用了二十年的，缸底掉了兩塊瓷，露出黑鐵。
缸子裡頭，還壓著一張照片，邊角卷了，是父親年輕時候，站在磚廠門口照的，笑得憨厚。
我把照片抽出來，擦了擦灰，夾進爺爺那本筆記裡。
父親年輕時候，也是個利索人。
照片上他穿著工作服，站在磚廠門口，腰闆挺得筆直，跟後來那個佝僂著背、說話含混的老頭，完全是兩個人。
我忽然想起來，父親年輕時，其實也下過一回地。
那年村裡鬧飢荒，他跟著一夥人去刨一座古墓，結果剛挖到封土，就讓人舉報了，跑了一夜才脫身。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洛陽鏟。
他總跟我說，地底下的東西，碰不得。我那時候嫌他膽小，如今才知道，他是怕。怕我跟爺爺一樣，把命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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