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室裡，空氣沉得像能擰出水來。
我高高舉著馬燈站在門檻外，耐心地等那股積攢了兩千年的沉悶葯氣散出去一些，這才一擡腳邁了進去。
腳底下的青石地覆著一層厚厚的薄灰，踩上去悄無聲息，灰質細得跟麵粉似的，那是兩千年的漫長光陰一層一層沉澱落下來的。
室內四壁打造的木架早塌了大半。
斷裂倒塌的木頭橫七豎八地支在地闆上，把底下壓著的物件壓得隻露出一角半邊。
最靠近門口的一架木木倒還沒完全倒塌，架上錯落擱著幾排黑漆漆的竹簡，原本編連的麻繩早就爛光了，簡片散開大半，像一排排缺了齒的破梳子。
“是醫簡！”
小周戴著白手套，輕手輕腳地蹲在架子前，根本不敢伸手去碰，就著燈光細細端詳了半天，輕聲呼喚道，“這上麵的筆跡……全都是藥方！”
我趕忙湊了過去。
竹簡上的字跡是規整的漢隸，墨色發烏，上麵清晰寫著藥名與配伍，一行行密密麻麻。
我打眼一掃就認出了其中幾味常見的中藥：鐘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硫磺、赤石脂。
“五石散。”
我捏著手電筒，壓低聲音道，“這東西在漢代，那可是名門望族、達官貴人才能吃得起的高檔玩意兒。劉安當年手底下的門客裡頭，好這一口的怕是不在少數。”
老鬼在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嘖嘖打聽：“五石散？就是那個吃了渾身燥熱發燙、得光著膀子在滿大街瘋跑狂奔的那個偏方？”
“那是吃錯了劑量配伍的後果。”
我把手電筒的光束往架子深處晃了晃，解釋道，“吃對了是補氣益壽的葯，吃錯了那就是要命的劇毒。方子裡頭最講究火候、配伍與服用的時辰，稍微差了一味或者分量不對，人當場就得廢掉。”
“那這間屋子，相當於劉安私人的地下藥房了？”老鬼抹了把臉問道。
“方技之室，藏醫藥秘典。”
孫文清緩步跟在我身後，聲音放得很輕，“可不僅僅是藥房那麼簡單。漢代的方技大體分為五類：方劑、房中、導引、煉丹、醫術。眼下這一間石室，怕是這五樣典籍無一例外全齊活了。”
他話音未落，老鬼早已繞過塌陷的木架往石室深處溜達了幾步，突然驚詫地“咦”了一聲，貓下腰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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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快過來瞧瞧，這又是個什麼古怪玩意兒？”
我快步走過去。
老鬼麵前赫然放著一隻錯銀銅爐，爐身泛著一層黑漆漆的濃厚包漿，爐蓋上精細地鏨刻著雲氣紋，蓋頂上則趴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青銅蟾蜍，斑駁的銅銹連蟾蜍的雙眼都給糊住了。
“煉丹爐。”
我蹲下身子，拿指腹在冰涼的爐壁上輕輕蹭了蹭，蹭下來一層黑灰，湊到鼻子前嗅了嗅，“有股濃烈的鉛味，還夾雜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鉛？”
老鬼猛地把手給縮了回去，驚疑不定，“漢代煉丹也用這玩意兒？搞這東西能煉出啥好寶貝？”
“鉛丹。”
我指著爐膛道，“古人煉丹必備的底料。劉安手下的方士門客為了煉製所謂的‘金液’，少不得要大量用到鉛和水銀。這爐子底下——”
我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把笨重的古爐往旁邊挪開了一小截，頓時露出了爐座底下凹陷處的一小片暗紅色痕跡：“你們看，這兒還有殘留的藥渣。”
那片暗紅色的渣痕早已徹底幹透，硬邦邦地死死粘在青石地上，像是一層乾涸了千年的血跡。
我掏出鑷子小心翼翼地撥了撥，硬渣裡陡然露出一小截髮白的東西，圓滾滾的，瞧著極像一小段骨頭。
“這是人骨。”
孫文清蹲下身子凝視了許久，斬釘截鐵地斷定，“人的指骨，而且明顯是被大火高溫煉燒過的。”
老鬼“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觸電般往後猛挪了半步：“我的個天……古人煉丹，難道還要搭上活人命去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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