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錢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烙了一夜的餅，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越想越睡不著，他索性翻身起來下了樓，把門闆卸下半扇，搬了張條凳往門口一坐。
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鎮東頭這條土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幾隻麻雀在路邊的枯樹上跳來跳去。
錢開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不自覺地敲著，一下，一下，敲得他自己心煩。
他想去喊華兵起來。
師弟昨晚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消息傳出去，定會有人上門來求他。
可這都什麼時辰了，日頭都從地平線上冒出來了，土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錢開站起來，往巷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人家到底是師弟，又是後山劉師叔的徒弟，自己一大早跑去砸門，不太禮貌。
萬一師弟正睡著，被他吵醒了，嘴上不說，心裡記一筆，往後不幫他了怎麼辦？
他又退回來，在門口坐下。
可坐了沒一會兒，他又站起來，在門前那塊空地上來回踱步。
銀寶從屋裡探出腦袋，揉著眼睛看他：“師父，您這一大早的，轉什麼呢？”
錢開擺擺手：“去去去，回去念你的經。”
銀寶縮回腦袋，把門帶上了。
錢開又走了幾十個來回。日頭從樹梢升到半空，路過的挑水漢子都看了他好幾眼。
他心裡那點盼頭一點點往下消散——難道師弟昨晚是隨口一說？難道他看錯了華兵？難道那殭屍隻是碰巧，根本不會有人來找他？
正焦躁得快要回屋摔茶碗的時候，土路那頭有了動靜。
錢開猛地擡頭，就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漢子，一腳泥一腳水地往這邊跑。
那漢子跑得急，臉漲得通紅，老遠就扯著嗓子喊：“錢道長！錢道長在不在？”
錢開整個人一下子定住了。
然後他一步從門檻上彈起來，轉身就往屋裡沖，嘴裡朝閣樓上喊了一聲：“銀寶！拿傢夥！”
他自己則手忙腳亂地把掛在牆上的道袍往身上一披，桃木劍往腰裡一別，三清鈴往袖子裡一塞，又順手把桌上那遝黃符和硃砂盒一股腦掃進布袋裡。
前後不過十幾息，他便從屋裡衝出來。
那年輕漢子已經跑到跟前，彎著腰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
“道長…我、我家…我娘她…前些日子，夜裡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邪，整日裡說胡話，如今還渾身發燙，您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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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開二話不說，把布袋往肩上一甩，一揮手：“帶路！”
那漢子沒想到錢開答應的那麼爽快，好半天才回過神轉身帶路。
等到了那漢子家，是鎮子頭一戶普通的農戶院子，土牆矮屋，院裡拴著條黃狗，見生人來了也不叫，隻蔫蔫地趴在地上。
屋裡的床上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麵色潮紅，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兩隻手在空中亂抓。
錢開一眼就看出這是什麼名堂了，是吸了陰氣。立馬就把布袋往桌上一擱，掏出安神符，在屋子四角各貼一張。
然後從布袋裡摸出三清鈴，在婦人頭頂輕輕搖了一圈。
“叮鈴——”
鈴聲清越，那婦人渾身一顫，嘴裡聲音小了些。錢開又把一些藥粉倒進碗裡，拿清水調勻，用手指蘸了，在婦人眉心點了一下。
最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畫好的鎮魂符，貼在婦人床頭。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那婦人的呼吸漸漸平了下來，臉上的潮紅一點點退去，手也不抓了，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
那漢子見他娘麵色好轉，心想，錢道長果然是有本事的。
“噗通”一聲，他便跪在地上，沖錢開磕頭。
“錢道長！多謝您！多謝您救了我娘！”
錢開把他扶起來，擺擺手，說了句“分內的事”。
那漢子抹著眼淚站起來，轉身從裡屋翻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些碎銀子和一串銅闆，雙手捧著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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