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篇：輕煙樓戲箱那件事過去半月。
蘭香照舊去書畫行。陸掌櫃讓她少出城。
她聽了。
隻這一日，她不得不出城。
城東的顧家訂了一批書，讓她送。那一批書有幾十斤重，裝在兩個闆箱裡。
蘭香雇了一輛車。
出門前，薛桂花往她懷裡塞了兩個餅。
薛桂花說，早去早回。
蘭香說，娘，我晌午就回來。
回來的路上，要經過一片樹林。
車到林子裡，停住了。前頭橫著一根木頭。車夫下去搬。
兩個壯漢，從樹後出來。
蘭香還沒喊出聲，一塊帕子，捂上口鼻。
那帕子上，也有一股味。甜。跟戲班裡那碗茶一個味。
眼一黑。
再睜眼，是一間屋子。
窗外有水聲，屋裡有脂粉氣。
她自己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上的衣裳，換過了。換成一身的綾羅。
她第一個念頭，是那兩個餅。
餅還在顧家那個闆箱裡。娘還在等她晌午回去。
她想起薛桂花站在門口的樣子。
娘的腰，這兩年彎下去了。
她每日出門，娘都要送到巷口。
今日她說了晌午就回來。
門開了，進來一個婦人。四十來歲，頭上一支金釵。
“醒了。”
婦人說，這裡是揚州輕煙樓。從今日起，她就在這裡了。
蘭香沒聽過這名字。
可這屋裡的味，她懂。
脂粉底下壓著的，是一股說不清的味。舊了，黴了，還帶著一點血腥氣。
她想起從前聽人說過，這樣的樓，進去了，少有活著出來的。
蘭香沒起來，坐在榻上，看著那婦人。
“誰賣的我。”
婦人說，誰賣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如今是誰的人。”
蘭香沒哭。
哭沒有用。
她進林府頭一日就懂了，哭，是給軟的人聽的。
這裡沒人聽。
她把屋裡看了一圈。牆上掛著畫，一幅仕女，一幅蘭。
那幅蘭，畫的末處，缺一筆。
她知道，那是仿的。仿得還不高明，連葉子的走勢，都是抄別人的。
她想起在沈家的時候，她的畫，是請先生教的。一筆一葉，都要練三年。
她那時嫌悶。如今，她謝那三年。
她替沈家抄過經，替林府對過賬。
可真正能救命的，是這三年的畫。
筆一拿起來，她的手，就不抖了。
婦人給她梳頭。蘭香說，她會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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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的手，停了一下。
“畫？”
蘭香說，她會在扇麵上畫蘭。
“一幅扇麵，值多少，我心裡有數。”
“我畫，你賣。賣得的錢，歸樓裡。”
“我隻要一樣。”
婦人問，哪一樣。
蘭香說，別逼我接客。
婦人看了她半晌。
“頭兩個月，我準你。”
“兩個月後，看你畫的，值不值。”
第一日，蘭香畫了三幅扇麵。第二日，五幅。
她不敢畫快。
畫快了，墨會浮，葉子會飄。
她一筆一筆，像在給自己壘牆。
蘭香畫蘭，一筆一筆，慢。她畫的蘭，葉子不飄，根紮在土裡。
樓裡的姑娘，都來要她的扇麵。
有客人出高價，要她把名字落上。蘭香搖頭。她說，她畫蘭，不落名。
客人說，落個名，值錢。
蘭香說，我這名字，不值錢。
她沒說出口的是，一個逃出去的人，名字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畫到第三日，手已經酸了。她不停。
她知道，畫得多，才活得久。
她畫到手上起了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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