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隻手鐵鉗裡的那塊炭燒紅了。
紅得勻。中間最亮，邊上暗一點，從亮到暗一層一層地過去。
黃有智跪在三覺堂的地上。
三覺堂是神策衛西邊的一間屋子，比別處高半層，屋裡比外頭涼。地上鋪的是方磚，磚縫裡灌著灰，一處裂口也沒有。
黃有智兩隻手被按在桌上，掌心朝下。
按他手的是兩個軍士。兩個人都沒說話，一個人按一隻手腕，按得穩。
“黃大掌櫃。”
說話的是南客。
他蹲在黃有智麵前，手裡拿著一把鐵鉗。鐵鉗的鉗口對著桌上那塊炭。
黃有智擡起頭。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汗，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眉毛那兒就不走了。
“小的……”
“大掌櫃問你話，你就答。”南客說。
他把鐵鉗伸進爐子。
爐子裡燒著炭，是上午生的。鉗口夾住一塊，夾出來，那塊炭在他手裡亮得刺眼。
南客站起來。
他把鐵鉗舉著，走到桌子另一邊。
桌上攤著一本賬，翻開了。旁邊還有一疊紙，用鎮紙壓著。
桌子另一頭坐著一個人。
林錦岐坐在那裡。
他今天穿的是官服，青色，肩上有綉。他一隻手擱在賬冊邊上，另一隻手端著一隻茶盞。茶盞是白瓷的，上頭沒有花。
他沒有看黃有智。
他看著那本賬。
“這賬。”
他說。
“有錯沒錯？”
黃有智的嘴張了一下。
鐵鉗湊近了。鉗口離他的手背還有半尺，那點熱氣已經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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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有智的手猛地一抽。
按著他手腕的軍士沒有動。
“沒錯，沒錯！”黃有智說，“小的記錯了，是小的記錯了！”
林錦岐翻了一頁。
“三月十六這一筆。”
“小的補，小的今日就補！”
“怎麼補。”
“添上。小的添上。”
林錦岐又翻了一頁。
他翻得不快。翻一頁看一眼，看完再看下一頁。
他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停住了。他把那一頁翻過來給別人看。站在他身後的九臯接過去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再下麵這一筆。”林錦岐說。
黃有智的肩膀塌下去了。
南客把鐵鉗往前送了兩寸。
那點熱氣落在了手背上。
黃有智叫了一聲。
那一聲短，悶，像一口氣沒上來。他的手背在那一瞬間縮了一下，可手腕被按著，縮不掉。
屋裡有一股味道起來了。
那是一股焦味。有點甜，又有點腥。
蘭香站在門口。
她手裡端著一隻銅盆。
盆裡是熱水七八分滿，上頭蓋著一塊幹布。她端盆的時候兩隻手都托在盆底，托得平。
三覺堂的門是開著的。
她本來是要把水送到桌邊去的。知春館管著這一片的茶水，三覺堂這邊要水，她就得送。
她站在門檻外頭。
門檻是石頭的，磨得發亮。她的一隻腳已經擡起來了。
她沒有跨過去。
銅盆裡的水動了一下。是她的手在動。
她站在那裡，從開著的門往裡看。
她看見的是兩個人。
一個跪著，一個坐著。跪著的那個人後腦勺朝著門，坐著的那個人側對著門。她看見坐著那個人的手，擱在賬冊邊上。
她看見那本賬翻開著。
她看見桌上有一疊紙，用鎮紙壓著。
她還看見另一樣東西。桌上那塊炭，鐵鉗夾著它，鉗口底下那一段炭已經暗了。
她沒有看那隻手。
她把眼睛從桌子那邊挪開，落到地上。地上的方磚她數了兩塊。第三塊上有一道細灰。
“水放這兒。”
說話的是九臯。
他從桌後繞出來，走到門口。
蘭香把盆端起來，遞過去。
九臯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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