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冊子攤在樹叢下麵，翻開著。
封皮是靛藍色的。撕開的一角上能看見三個字：金剛經。
蘭香蹲下去。
她先看見的是紙。竹紙，顏色發了黃，邊裁得齊。庵堂裡抄經用的就是這種。師父說這種紙吃墨，寫壞了不能改。
然後她看見了字。
那些字不是佛經的字。佛經的字她認得一列一列，一行幾個，排得鬆。
這一本上頭的字擠得緊。數目的地方還加了小字。
放債。
利錢。
叄千兩。
叄佰兩。
她的手停在冊子邊上。
一刻鐘以前，她還站在園子裡摘菊花。
蕺兒摘得散。
她一隻手搭在花叢上，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掐。掐一朵看一眼，不好就扔。她籃裡黃白混著，大小不一。
蘭香摘得細。她要挑當天開的、花瓣沒散、花心沒發黑的。掐的時候兩隻手指頭貼著花梗，掐下來梗是齊的。
“府裡就有上等的杭白菊。”蕺兒說。
她把一朵半開的扔進籃裡。
“卻偏偏要我們現摘。說什麼雅趣。”
她又掐了一朵。
“我看青葙就是瞎顯擺，沒事找事。明明和我們一樣都是丫鬟，隻因為認得幾個字，就裝出一副小姐的樣子。”
“小心隔牆有耳。”蘭香說，“被人聽到了。”
蕺兒往兩邊看了看。
她湊過來。
“蘭香。”
“嗯。”
“你不是也識字？”
蘭香的手停了一下。
停的地方是花梗。她掐到一半，手指頭在梗上按著，沒有按斷。
“之前是大奶奶不耐煩聽，沒來得及說。”蕺兒說，“如今你可以找個機會說啊。指不準得大奶奶重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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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
蘭香也壓著聲音。
“我不敢。”
“為什麼不敢。”
“萬一沒得大奶奶喜歡。”蘭香說，“反而招了青葙姐姐嫌棄呢。”
蕺兒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她的肩膀鬆下去了。
“你可真是個窩裡橫。”她說。
她把手裡那朵花往籃裡一丟。
“就會在我麵前厲害。一遇到真厲害的人，連話都說不全。”
她看了看自己籃子裡的花，又看了看蘭香籃子裡的。
蘭香那一籃，菊花一層一層碼著，黃的在上，白的在下。
蕺兒伸手把蘭香的籃子拿過去，把自己的那一隻塞到她手上。
“我幫你保密可以。”她說，“不過日後你可得聽我的。”
蘭香捧著那隻亂七八糟的籃子。
“你說話算數？”
“我呂蕺兒一個唾沫一個坑。”蕺兒說，“絕對算數。”
前頭過來一個人。
來的是個二等婢女，姓懷香。她邊走邊擡頭看雲。走到園子這邊，她站住了。
“園子裡的花可不能隨便采。”她闆著臉，“你們是哪個院子的？”
蕺兒把腰挺了一挺。
“回姐姐。”她說，“我們是大爺院子裡的。”
懷香笑了一下。
她懷裡抱著一本冊子。
“倒是巧了。”她把冊子遞過來，“這裡有本佛經，你們幫忙帶回知春館。”
蕺兒低下頭，去理籃子裡的花。
她沒有接。
懷香的手停了一下，把那本靛藍封皮上寫著“金剛經”三個字的冊子轉向蘭香。
“你帶回去。”她說，“就說是老太太送給大爺的，找個地方供著。”
蘭香的手伸出去。
蕺兒一下擠上來。
她一把接過冊子，兩隻手抱著。
“姐姐放心。”她說，“我一定會將佛經親手交給大爺。”
懷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點東西。她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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