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堇守在門外。
她把背貼在門闆上，兩隻手垂著，眼睛盯著樓梯口。樓梯是木頭的，年頭久了，踩上去會響。她聽的就是那個響。
這道樓梯她是數過的。
從下頭數上來，是十七級。第十七級有一塊闆子鬆了，踩上去會“咯”一下。她今天在這塊闆子上站了兩次，兩次都躲開了。
她守這一趟，是第三次了。頭一回是去年冬天，第二回是今年春天。
每一次她都站在同一個地方。
她今年十七。十歲進府，跟在小姐身邊七年。七年裡她學會的事不多：什麼時候低頭，什麼時候退後，什麼時候把門關上。
她不識字。
她曾經問過青葙：你怎麼記得住那麼多。
青葙說：你隻要把一樣東西記在紙上，就永遠忘不掉。
她當時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麼是需要記在紙上的。
屋裡安靜。
偶爾有一點聲音出來，是算盤珠子碰在木框上，一下，又一下。
樓下有一間鋪子的後門。從這個樓梯口過去要經過兩道簾子。今天那兩道簾子都掛著，沒有掀過。
屋裡的桌上攤著一本冊子。
兩個女子並排坐著。
兩個人都穿著中衣，頭髮披散著，外衣掛在架上。旁邊的小榻上被褥是亂的。
其中一個坐著打算盤。
穿的是女裝，頭髮用一根簪子鬆鬆挽著，幾縷垂在肩前。可眉眼之間有股英氣。
另一個靠在桌角看她算。
那一個手裡捏著茶盞，茶已經涼了，她也沒喝。
算盤停了。
“怎麼少了六百兩。”
說話的是打算盤的那個。
那不是女子的嗓音。低，穩，尾音收得乾淨。
他把冊子翻回去一頁，手指頭在上頭點著，一顆一顆往下數。
“進項對了，出項對了。”他說，“對不上的是這一筆。”
他正要重新算。
趙星棠伸手把桌上那張銀票拿過去折了兩折，塞進袖子。
“沒算錯。”
她說。
“我命人給青葙送去了六百兩。”
錢少澤的手停在算盤上。
“她第一次去京城，人生地不熟。”趙星棠說，“手頭有點錢能少受點苦。”
“六百兩銀子？”
錢少澤的聲調上去了。
“你那能買多少個青葙回來了！”
“你以為識字算賬的丫鬟隨隨便便就能買到？”
趙星棠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青葙不就是當年你花十兩銀子買回來的嗎。”
“就算我僥倖又買了個會識字算賬的。”
趙星棠把手裡的茶盞放下了。
“能和青葙一樣，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對我忠心耿耿？”
她轉過頭去看他。
“不可能再有第二個青葙了。”
錢少澤把手裡的算盤推到一邊。
他起身走到她背後，兩隻手搭在她肩上，彎下腰來。
“是我錯了。”他說，“是我錯了。”
他的聲音軟下去。
“六百兩就六百兩，咱們再賺回來就行。”
趙星棠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往後靠了靠，靠在他肩頭上。
“紫堇這個人，不中用。”她說。
她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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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這賬目該怎麼辦。”
“青葙十歲進府。”
趙星棠說。
“她進門那天是我去接的。她站在角門外，抱著一隻小包袱，腳上的鞋破了，一隻腳趾頭露在外頭。”
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
“頭一年她什麼都不會。我教她認字，從‘一’教起。”
“她學得慢。”趙星棠說。
“可她記性好，教過一遍的字不會忘。”
她說得平。
“十四歲那年她替我把第一本賬記完。那本賬我留到現在。”
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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