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把最後一個盤扣縫上了。
盤扣是布的，繞了三圈。最末那一道她用指頭壓實了。
她把線咬斷，把針別回線頭上。
夾襖攤在她膝上。青布麵子，裡麵絮的是新拉的絲綿。她把襖子提起來抖了一下，看了一遍。
領口，袖口，下擺。三處都齊。
“好了。”
許萬全坐在對麵的小凳上。
他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伸過去摸。摸的是袖口，撚了撚。
“厚。”他說。
“新綿。”
“厚。”
他點了點頭，也滿意。
薛氏把襖子疊起來，壓平。
“給蘭香的襖子鞋襪做好了。”她說，“天氣眼看著一日比一日冷。”
她把疊好的襖子擱在膝上，看著許萬全。
“還沒找到人嗎？”
許萬全的手從那件襖子上收回來。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頭低下去。
“是我沒用。”
他說。
“錢花出去了。”
他頓了一下。
“卻找不到辦事的人。”
薛氏看著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那是一句不好聽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可她沒有說。
“這也怪不得你。”她說，“畢竟是大奶奶的院子。”
她把襖子抱起來，往裡頭那間屋裡走。
她沒有再說話。她進去的時候腳步沉。
院裡隻有一盞油燈，擱在窗台上。燈芯燒得短，屋裡半明半暗。
許萬全坐在那隻小凳上。
他沒有動。
外頭有敲門聲。
輕，兩下。
許萬全站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婦人。四十來歲，穿一件灰布襖子，頭上包著一塊布。她的手裡提著一個小木桶，桶上有蓋。
“你是蘭香媽媽吧？”
薛氏從裡間出來了。
“我是。”許萬全說。
“我是小蓮媽媽。”
許萬全把她往裡讓。
“咱們閨女一起進的府，如今又住一個屋。”
“進來坐，進來坐。”
“妹妹不要忙了。”陳氏說。
她沒有進屋。她站在門檻外頭。
“我還有事，站著說幾句話就走。”
她把手裡那個小木桶往上提了提。
她的眼睛往屋裡掃了一圈。屋裡就三口人住的一點地方，箱子，小凳，靠牆一張床，床上攤著半件沒疊完的衣裳。
“妹妹。”她說。
“你們家蘭香。”陳氏說，“是個好的。”
薛氏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家小蓮。”陳氏說，“上個月有一天夜裡睡死了。”
她把手裡那隻小木桶換了個手。
“她跟蘭香兩個輪著守上半夜下半夜。那一夜該小蓮換班，她睡過去了。”
薛氏聽著。
“第二天早上她才發現，蘭香一宿沒睡。”陳氏說，“蘭香沒叫她。”
許萬全站在門邊。
“這事沒人知道。”陳氏說，“小蓮自己也不敢說。她要是說了，挨罵的是她。”
她看著薛氏。
“她隻跟我說了。”
薛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孩子。”她說。
“我問她，你怎麼不叫人。”陳氏說，“她說，那天夜裡沒人來要水，爐子看著就行，一個人守也是一樣。”
陳氏頓了一下。
“她還說，蘭香姐姐第二天照樣幹活，什麼都沒提。”
薛氏沒有出聲。
“我今晚來，不單是為了這話。”陳氏說，“可這話在前頭。”
她把木桶提起來。
“都是當媽的。你們掛念閨女，我也掛念。”
“聽說你們在找能進出內院的人？”
薛氏的手一下握緊了。
“自蘭香進了府。”她說，“我們日夜掛念，就想著找個人能帶句話遞個帕子，也能放心一點。”
陳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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