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婚姻走到哪一步，那一夜就寫完了。
臘月的天，黑得早。
林錦岐從外書房出來的時候，西邊還剩一線光，等他走過兩道院牆，那一線也沒有了。
園子裡前後都不見人。
這個時辰，僕役都在屋裡。廊下的燈籠點了一半，另一半沒點，說是要省油。光一段一段地照過來。照到那幾處是黃的，其餘全是黑的。
風從廊子的兩頭穿過去。
金陵的冬天不算冷，可這風是軟刀子割肉。它不把你凍透，它一點一點地磨你。磨到後來，你連自己冷都不覺得了。
他一個人走。
從外書房到後宅，走這條路最近。這條路他走了六年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的臉凍得微微發紅，耳朵邊上的那一點最紅。
他隻是一步又一步，不緊不慢地走著。
（六年前）
那一夜他喝了酒。
酒不算多。他是文士出身，酒量尋常。可那一夜他多喝了兩杯，他自己知道為什麼：他有點緊。
那年他十七。
他推門進去時，屋裡點著兩支紅燭，照得整間暖黃。
床上坐著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紅衣，頭上蓋著蓋頭，是婚禮上一直蓋著的那一塊。他進門的時候她也沒有動。
他走過去，把那塊蓋頭挑開了。
下麵是一張臉。
趙家大姑娘的容貌，金陵城裡是有名的。他母親說過，他父親也說過。他自己沒有見過。那天第一眼看見，他知道那不是虛傳。
那是一張好看的臉。
可那張臉上沒有一樣是新媳婦該有的東西。
她沒有低頭。她也沒有笑。她兩隻眼睛看著他，那眼神冷。
不隻是冷。
那裡頭還有一點別的。他後來想了許多年，才想明白那是什麼。
是恨。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對看了一眼。
他站在門口，她坐在床上。那一眼不長，也就是兩句呼吸的工夫。
可那兩句呼吸的工夫裡，他身上的那點酒意，一下就沒有了。
他臉上原來是有笑的。
那笑也是一點一點沒的。先是收了一點又收一點，最後隻剩下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形狀。
他胸口裡那點東西，他揣了一路的那點東西，也沒了。
他那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他想，從今往後他有一個家了。
這個念頭是什麼時候沒有的，他自己也說不清。大概就在她看他的那一眼裡。
“你來小日子了。”
他說。
他先開的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他隻想說一句話，說什麼都行。
“身上不幹凈。”她說。
她說得平。
“今夜不能同房。”
他站在那裡。
他手裡還捏著那塊紅蓋頭。
“我去暖閣睡。”
他說。
他把那塊蓋頭放在桌上，走到床尾去抱被子。
被子是新的。緞麵的，上頭綉著鴛鴦。他抱起來的時候，那兩隻鴛鴦正對著他自己。
他轉身往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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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有聲音。
“我這身子。”
她說。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一點起伏都沒有。
“有時幾個月不見紅，有時又淅淅瀝瀝，兩三個月不見好。”
他停下來。
“隻怕明日、後日、大後日、大大後日……”
她沒有把話說完。
他抱著被子，站在屋子中間。
他沒有回頭。
“知道了。”
他說。
他說完接著往前走。
走了兩步，身後的燈滅了。
有人吹的。
吹燈的聲音輕，隻有一下。
整間屋子一下都黑了。剛才那兩支紅燭的光沒了，暖黃的那種光一下沒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站在黑裡。
他站了一息，然後伸手往前摸。
外間的暖閣隔著一道門。那道門沒有關，他摸到門框，往裡走。
他在黑裡走了七八步，摸到了榻。
他在榻邊坐下。
屋裡一點光都沒有。窗紙是糊的，外頭不知道有沒有月亮，反正照不進來。
他就那麼坐著。
坐了許久。
他在榻上坐了一會兒，外頭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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