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耳朵和眼睛“大爺，人帶來了。”
九臯在門口說。
三覺堂比別處高半層。她進去的時候先覺出的是冷。這間屋子不生炭，隻在牆角擱著一隻小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
屋裡的地上有磚縫。磚縫裡跟她跪過的那片磚一樣，也有草根。
桌子在窗前。
桌上攤著一幅畫。畫軸兩頭的木杆壓在鎮紙上，畫紙是深色的底，上頭有幾筆淡墨。
林錦岐站在桌子那邊。
他沒有回頭。
“大爺。”
蘭香行禮。
九臯也行了禮，退到門邊站著。
林錦岐把手擡了一下。
三覺堂她來過一次，不過是在外頭站著。
那一次她跟著馮嬤嬤從廊下過去，隻看見那扇門。門是兩層的，外頭厚，裡頭薄，關著看不出裡頭有窗。
今天她進去了。
屋裡堆著東西。牆角堆著半屋子斷槍桿，桿上還帶著銹。
窗下是一張案子，案上攤著畫、紙、筆、硯。案子旁邊有一隻小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
這是府裡辦事的地方。
她進來的時候沒有東看西看。她的眼睛隻在兩處停了一下：一處是案子上的畫，一處是角落那堆槍桿。
槍桿上頭的銹是紅的。
她認得那個顏色。她爹收廢鐵的時候，銹得最深的鐵就是這個色。
“你過來看看。”
蘭香往前走。
她走得穩。走到桌前，她先低著眼睛，然後才往畫上看。
那是一幅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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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幾筆斧劈皴堆上去的，堆得實。山底下有一條溪，溪邊有一間小屋，屋裡沒人。整幅畫的墨色淡，隻有那間屋子用了重墨，像是特意點出來給人看的。
她看了一會兒。
她看的時候，眼睛的焦點慢慢從畫上挪開了。
她認得這幅畫。
她沒見過原畫，見過一個模子。她爹收這幅畫的時候，用一張薄紙覆在上頭描過一遍。描完他拿著那張紙在燈下看了半宿。他說，這幅畫上那間屋用的墨，是隔年的鬆煙。
那描紙她見過。她爹描的時候她在旁邊磨墨。
“這是我爹收來的《寒山圖》。”
她說。
林錦岐轉過身。
“你認得。”
“不是認得這一幅。”蘭香說，“這是臨摹的。我爹收的那一幅，屋子上的墨厚一點。”
她說完就不作聲了。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她站在那兒沒有動。
她在想兩件事。
第一件：她那句“這是臨摹的”，說錯了沒有。沒有說錯。她爹在榮寶閣當差是明麵上的事，那幅原畫是她們家收來又轉出去的，也是明麵上的。
第二件：那句“我爹收的那一幅，屋子上的墨厚一點”，是說多了沒有。
是說多了半句。
那半句沒有害處。可那半句是她自己多說的，沒有人問她。
多說半句，就是多給人家一樣東西。
她把這個記在心裡。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多說那半句。大概是因為看那幅畫的時候，腳下那塊磚涼了一下，像她爹描畫那晚，她站在旁邊磨墨時桌子給她的感覺。
想完她就把眼睛垂下去了。
林錦岐看著她。
看了有一會兒。
“自拿到《寒山圖》，祖父愛不釋手，反覆臨摹。”他說，“這幅臨摹得最好。”
他把那幅畫往一邊推了推。
“你給我說這個，不覺得吃虧？”
蘭香低著頭。
“大爺問什麼，奴婢答什麼。”
林錦岐沒有接她這句。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頭，從書堆上拿起一樣東西。
是一本冊子。
冊子是靛藍封皮的，封皮上什麼也沒有寫。他拿著它在手裡掂了一下。
“這是什麼。”
蘭香看了一眼。
“《金剛經》。”
“你帶來的？”
她把那本冊子放下的地方記住了。
她記的是它擱在桌上的位置：書堆最上一層，靠右，壓在一摞舊帖底下。
下回再來，她會先看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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