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在遊廊上。
天寒地凍。園子裡沒有別人，廊子兩邊的院子都關著門，連廊下的燈籠都隻點了三盞。
她低著頭走。
從三覺堂出來，她要走這條路回知春館。這條路她走過很多回，閉著眼都知道哪一級台階高一點。
今天她走得慢。
前有狼。
後有虎。
前頭那隻狼是三覺堂裡那個說話平的人。林錦岐。他要她的耳朵和眼睛，他要她盯著趙星棠。她答應了。而她知道從她答應的那一刻起，她這條命就係在兩根繩子上，一根在這頭，一根在那頭。
後頭那隻虎是趙星棠。趙星棠今天不知道她去了三覺堂。可她遲早會知道。她知道了以後會怎麼辦，她想不出來。
而這兩根繩子中間拉著的，是她的爹媽。
她把這些想的都收起來了。
收起來的意思不是不想了。是先擱著，擱著等它有用了再拿出來。
在府裡活命靠的就是這個：該想的時候想，想完了要能收回去。
她走一步想一步。
她的鞋底在磚上響。廊子那頭有一盞燈籠的光落在雪上，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再往前是不是就沒有路了。她想。
她想了一路。
走到廊子中段的時候，有一股香氣過來了。
那香氣說來就來。
前一刻她還聞著雪的味道，鼻子裡全是冷的。下一刻那股香氣就撞過去，撞得她擡起了頭。
廊子右手邊的欄杆外頭，空地上站著一株樹。
樹上是紅的。
那紅在冷天裡亮得紮眼。花是滿的，一枝壓一枝，壓得枝條往下彎。
蘭香腳下沒有停。
她一邊走一邊看。
她想起了什麼，腳步慢下來了。
她走到廊子盡頭，轉身出了廊子。
那株樹在雪地上。
樹榦不算粗，往南邊斜了一點。它底下那塊地上的雪被踩過，有一串腳印，從廊子那邊過來。
蘭香沒有看那些腳印。
她擡起頭。
樹枝上有些地方是空的。
她數了數。
兩處。
一處在她頭頂偏左，那一段的枝條斷了。斷的地方不是齊口。木茬朝外翻著，白色的木絲還掛著一點。那點木絲凍住了，成了硬的小刺。
另一處在更高一點的地方。那一處斷得更粗。
她站在樹底下，仰著頭看那兩個地方。
看了一會兒，她把手擡起來。
她的手夠不到。差得遠。
她把兩隻手放下來。
她沒有再想那是誰折的。
那兩處斷口是白的，在深色的樹皮上藏不住。可她往下看的時候，那棵樹並不顯得受了什麼傷。
它隻是缺了兩枝。
樹上的花還是滿的。
風一吹，落花就下來了。先是零星幾片。風大一點的時候，便一片連著一片往下掉，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她腳邊的雪上。
雪是白的。落花是紅的。紅落在白上，一片一片的，鋪了一層。
落完了，樹上還有那麼多。
蘭香站在那兒，擡起頭。
這棵樹被人從身上掰走了兩枝。
而它沒有倒。
它還是這麼站著，腳紮在土裡，枝條往天上長。
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是從胸口裡出來的，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沒有防備。
她把手舉起來了。
兩隻手都舉起來。
她的腳踩著地，踩著雪，也踩著那層落花。她的手往上去五指叉開，朝著頭頂。
頭頂的天是灰的。灰沉沉地壓著，快要下雪了。
她的指尖離那根最低的枝條還有一段。
她沒有夠到它。
她也不打算夠到它。
她隻是把手舉在那兒，舉了有半盞茶的工夫。
她轉身出了那塊空地，走迴廊子裡去。
廊子上的風還是那樣，從兩頭穿過去。她把衣領往上攏了攏。
她走著走著，腳下踩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朵落花，被她踩扁了。
她把腳挪開，那朵花還在那兒，已經不成形。
她看了它一眼。
她沒有再低頭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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