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上達天聽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金陵城的街道上還在飄。風是橫的，把雪吹成一條一條，打在臉上像沙子。
戶部度支部的值房裡生著暖爐，爐口燒得發紅，屋裡聞不到一點寒意。窗紙上結著一層霧，霧上能看見外頭雪的白。
戴蓉坐在靠窗那張案後頭。他二十四五歲，麵目俊秀，一身官服，袖子捋起來一點，露出腕子。手邊那本文冊攤開了一半，他看了兩行，擡起頭。
“都說林鳳台精明。”
他說。
“我看也是個糊塗的。”
對麵有個同僚在磨墨。聽見這句，他停了手。
“趙大小姐花容月貌，又是趙閣老的孫女。”
戴蓉把筆擱在筆架上，往後靠了靠。
“他居然連這樣的娘子都要和離。就算沒有子嗣，也可以納妾啊。”
“你怎知是林鳳台要和離？”
那同僚說。
“說不準是趙大小姐鬧著要和離。”
“不可能吧。”
戴蓉笑了一下。
“林家乃江南世家，林鳳台又年輕有為。和離再嫁，可就再找不到家世人品都這樣出挑的了。”
屋裡另外兩個人也擡起頭。
“有什麼不可能？”
戴蓉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趙大小姐寧願和離都要另嫁，十之八九……”
他擡了擡下巴，語氣放慢了。
“林鳳台外強中乾。槍頭太軟，不好使。”
屋裡靜了一息。
然後幾個人都笑了。
那笑是壓著的，先是一聲兩聲，後來壓不住了，成了哈哈。有人趴在案上笑，有人拍著同僚的肩膀。
戴蓉那笑還掛在臉上。他笑的時候眼睛往旁邊瞟，瞟一圈，把一屋子人都帶上。屋裡那幾個人也都跟著笑，笑完了互相看一眼。
這是這一間值房裡常常有的事。
說說別人家的事，說說那些比自己位高的人。說完了笑一場，這一上午就過去了。
沒有人想到會有人站在門口聽。
也沒有人想到，那個人會在臘月裡，一路踩著雪從衛所走到戶部來。
氈簾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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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掀得重，簾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來，冷風一下灌進來，把案上的紙吹起了一角。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還帶著雪。他的臉凍得發紅，眉毛上掛了一點白。他的肩寬，進門的時候把門框顯得窄了一截。
他臉上的怒氣是明明白白的。
他一步就到了戴蓉的案前，一隻手抓住戴蓉的衣領，直接把人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戴蓉的腳離了地。他的兩隻手抓著那隻手，臉漲成了紫的。
“來人！”
他叫。
“來人！”
“從義！”
那一聲是從門口傳來的。抓人的那隻手停了一下，抓人的那個人回頭。
他叫杜正。他今年二十來歲，臉黑，眉毛重。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位，牙關咬著。咬了兩下，才把手鬆開。
戴蓉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
杜正退回到門口那人的身後，兩隻手垂著，垂得筆直。
戴蓉緩了兩口氣。他把領口攏了攏，臉還是紅的。
“林鳳台。”
他說。
“你竟縱容手下公然襲官！”
林錦岐站在屋子當中。他的臉上什麼也沒有。
“戴主事。”
他說。
“要報官嗎？”
屋裡靜了。戴蓉的嘴張著。
他想起剛才那幾句話。那些話裡不光有林鳳台，還有趙氏和趙閣老。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也能和個兵蠻子計較？”
他重新笑起來了。
“何況，我與鳳台同朝為官，不看僧麵也得看佛麵。”
“今兒什麼風把鳳台吹來了？”
那個磨墨的同僚趕緊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往外讓。
“來來來，鳳台請坐。”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快，給林僉事上茶！”
林錦岐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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