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一早,狄仁傑換了一身便服,隻帶元芳、如燕二人,繞開府衙儀仗,往磚橋巷去。
巷口有個賣炊餅的,見慣了往來客商。狄仁傑買了兩張炊餅,隨口誇了句“芝麻給得足”,那漢子便打開了話匣子:這條巷子做茶的,都仰仗順通號,論行市、論秤、論行情消息,都得聽沈老爺的;去年冬天河凍,官倉糧價一亂,還是順通號開倉平糶,穩住了全城糧價,連官府都買他的賬。
“聽著倒像個體恤商情的大善人。”如燕低聲道。
“善人做不了這麼大的買賣。”狄仁傑掂了掂手裡的炊餅,緩緩道,“能在大周治下把生意做到三州,還叫官倉跟著他的價走——他跟官府之間,從來不隻是一張買賣契。”
順通號的門臉不大,三進的院落,前堂賣茶,天井裡夥計們正把新到的茶餅裝箱,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櫃上夥計見來人氣度不凡,飛快打量了一眼,笑著迎上來。狄仁傑隻說要見你們老爺,夥計請他稍坐,自己一溜煙往後去了。
李元芳立在天井裡,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院落:箱籠的堆放有章法,門房的進出有班次,連夥計們搭話的方位,都透著一股操練出來的規矩——跟衙門裡的規矩,沒什麼兩樣。他把這個念頭咽了回去。
沈鶴年出來了。五十上下年紀,團臉細眼,麵白微須,一身半舊的醬色綢衫,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哎喲,貴客臨門!小號薄茶,貴客莫嫌簡慢——”
人還沒坐定,茶就到了:上好的蒙頂石花,滾水現沏;點心四色,磁州窯的盤盞。殷勤得像三月的燕子。
狄仁傑擺手止住,慢條斯理地開口:“沈老爺,實不相瞞,欽差行轅查案,方伯言、崔衍、溫開三位官人先後殞命,案情重大。老夫今日便服來訪,是給沈老爺留個體麵——請沈老爺自己掂量著辦。”
沈鶴年臉上的笑紋紋絲未動,細眼卻眯成了一條縫。
“閣老說笑了。小號安分守己,無非賣茶的營生。官人們的變故,與商人何幹?”
“與商人何幹?”狄仁傑不急不緩,“方伯言死前一個月,兩度微服到過你這磚橋巷;崔長史經手的庫銀,票據兌付走的是永昌櫃坊——櫃坊的大股東,正是順通號;溫按察使到江州後,頭一件事就是調閱順通號的漕船報港名錄,七日之內,人就沒了。”
三句話,三個死人,逐一砸下。沈鶴年的眼皮微微一跳,隨即又笑了,笑得比方才更客氣:“閣老明鑒萬裡。可小號買賣做得大,朋友便多;朋友多,來往便多。方刺史愛茶,崔長史存銀,溫按察使查漕務——都是名正言順的來往。商人重和氣,不能拒絕官人的腳步,難道要從此閉門謝客不成?”
好一張油鹽不進的麵皮。狄仁傑也不點破,隻把話鋒一轉:“那就問得再直些。永昌櫃坊與順通號,究竟是什麼關係?”
“回閣老——”沈鶴年躬了躬身,笑容可掬,“櫃坊是櫃坊,商號是商號。櫃坊收銀放貸,是金融買賣;小號賣茶賣瓷,是行商買賣。兩家有往來,櫃坊靠小號這樣的大主顧撐場麵,小號存銀兌付,也給櫃坊擡擡轎子。至於股本——”他一攤手,嘆了口氣,“櫃坊字型大小做大了,股本幾經轉手,連沈某自己都數不清了。買賣人,誰還沒幾個收頭。”
“數不清?”狄仁傑笑了一笑,“沈老爺連夥計一天進幾趟門房都數得清。”
沈鶴年隻是笑,不接這個茬。
“再問一樁。”狄仁傑的聲音淡了下去,“溫按察使遇害那日,人正在江州。可同一日,順通號一支船隊在湖口卸下一批茶磚;當夜,兩名管事帶著二十餘名夥計,卷了鋪蓋連夜出城,從此下落不明。這樁怪事,又該算在哪本賬上?”
沈鶴年的細眼,終於實實在在跳了一下。
“貴行門下來去自由,”他躬身到底,“小人管不著他們的腿。”
“管不著?”狄仁傑緩緩道,“沈老爺手底下最是規矩——夥計的進出有簿,茶行的秤有冊,滿院的箱籠哪一箱裝的什麼,你閉著眼都數得出。管事捲鋪蓋,你竟然管不著?”
沈鶴年不再辯,隻把腰彎得更低:“閣老想問什麼,沈某知無不言。隻是小號賬目千頭萬緒,幾本賬、幾十本賬,容小人慢慢理出頭緒,再向閣老回話。”
滴水不漏。狄仁傑心裡暗道:這一趟,本就不是來問話的。
他忽然話鋒一鬆,語氣隨意起來:“罷了,不為難沈老爺。對了——老夫近日得了一餅陳年六安,請沈老爺掌掌眼?”
“沈某略通一二,願為閣老效力。”
“那餅茶在行轅,改日再請。”狄仁傑起身告辭,拱了拱手,“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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