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連夜交驛，發往行轅。
第四夜四更，元芳獨自伏上河埠街分號對麵的屋脊。
後門的燈先亮。兩個夥計擡出樟木箱，一箱一箱碼上埠頭的小船。押船的是兩條精壯漢子，短打，腰背筆直，上船下船腳跟不離船闆——那不是幹力氣活的人。
貨裝完，船解纜，不點燈，順水往下走。
元芳伏在屋脊上，把那道船影送出去很遠。船過浮橋，過堰口，一路向北——出揚州，進運河官塘水道。北邊通著哪裡，水路簿上寫得明白：高郵，寶應，淮安。那是與官驛驛路並行的水道，也是漕船北上的一條腿。
他把方向記下，才悄悄下屋脊。
……
第八天下午，如燕又去了多子街。老太太的壽期定在了臘月，她去加訂一幅帳簷，順帶問一問壽圖的綉工——老主顧不催活，這才是買貨的樣子。
還是那位笑麵掌櫃，還是熱絡。可這一回，如燕話沒說三句，掌櫃先讓了價。
“夫人是老主顧了，這帳簷的工錢，鋪子裡給夫人抹個零頭。”
如燕笑吟吟地謝了，揀花樣的時候還笑：翻來覆去，又揀了並蒂蓮——帳簷上綉並蒂蓮，圖個成雙的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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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她的臉就沉了下來。
先前那幾日，這家鋪子的價，是她還了三個來回才讓下來的。做買賣的，如今不等人開口就讓價——不是買賣好做了。
是買賣，快做完了。
她展開新取的樣單。還是並蒂蓮，還是打籽的針腳——可這一回，花瓣的邊緣，多了一道走線。
白線。銀白的雙線，沿著並蒂蓮的花緣，齊齊地鎖了一圈。
如燕站在街上，把那道白線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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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話她記熟了：花種是貨，針法是事，邊飾是路。卷草走水，回字走驛——可白線，不在口訣裡。
她回到客店，把樣單往桌上一放：“這張，不對。”
元芳隻看了一眼，起身：“急件。今夜就走。”
……
急件送到行轅，是第三日晌午。
其實先一步送到的，還有那七份樣單的日子底單——溫婉已把它們同水路簿謄本的花押頁對過了。她給狄公的回話隻有一句：花押雖不是花樣，可它認日子的規矩，同樣單記號認貨的規矩，是同一處師承——船上的賬、鋪子裡的賬，一個先生教出來的。
此刻，那份鎖了白邊的樣單攤在案上。
溫婉隻看了一眼，指尖就縮了一下。
“大人。”她把樣單放平，聲音放得很穩，“白邊。這在行裡，叫‘白事’。”
“講。”
“綉坊行裡本有白活——給白事人家綉孝幛。孝幛不描花樣，白線隻在邊上鎖一道，圖個素凈。”溫婉道，“可在爹的行話裡，‘白事’不是喪事。鋪子的樣單鎖了白邊，意思是——清賬，散夥，人各奔路。”
曾泰在旁邊聽得悚然：“清賬？”
“民女十一歲那年，親眼見過一回。”溫婉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年爹帶民女出遠門，路過湖口。有一晚，爹在燈下看幾張樣單，其中一張，邊上就鎖了白線。民女不懂，還問：好好的並蒂蓮，怎麼鎖白邊？爹說，那是鋪子給老主顧的最後一個活。”
“三天之後，那家鋪子賣給了別人。綉娘散了，賬房——”她頓了頓，“賬房‘病故’了。出殯那天，爹帶著民女繞了半座城，就為在街口站一站。回來那一夜，爹燒了一整箱的字紙。”
“民女後來才想明白。”她擡起頭，“鎖白邊的鋪子，不是買賣不行了。是這一坊的賬，要併到別處去——舊賬上經手的人，得一個一個清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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