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綉坊回揚州的船，是天沒亮靠的岸。
如燕在艙口打著盹，元芳站在船頭。晨霧貼著水麵走，兩岸的埠頭一盞一盞亮起燈來——卸貨的，裝貨的，生火做飯的。一條水路比城裡醒得早。
臨行前夜，行轅籤押房裡，狄公把水路簿推到元芳麵前說過的話，還留在耳朵裡。
“銀子在水裡泡了三年，不會自己爬上岸。上了岸的銀子，得有人接，有人洗，有人擡進庫房——這些手不在水裡，在鋪麵上。元芳，去鋪麵上看。”
溫婉送如燕到埠口，塞給她一包茶棚帶來的茶葉，什麼也沒說。兩個姑娘握了握手，誰也沒多看誰——看得越多，越像訣別。
進了揚州城，元芳把章程定下，還是三條。
“第一，隻買東西，不打聽。第二，樣單要，剪樣的日子要，經手的夥計要。第三——”他看了如燕一眼，“還價可以，別還贏。”
“為什麼？”如燕眼睛一瞪，“我還價還輸了，顯得咱家沒錢。”
“買貨的比掌櫃精，掌櫃記你一輩子；買貨的比掌櫃傻，掌櫃轉身就忘。”元芳道，“咱們要的，就是讓人轉身就忘。”
如燕噎了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還是回去做你的將軍罷。”
軍士們十個人，分作五撥，扮作腳夫、船工、賣炊餅的，散在兩處分鋪左近。張環自領一撥，守在巡院到埠頭的水路上——鬼船泊在巡院段，這十個人的差事，是把這條水麵看成鐵桶。
臨出城門，張環又來報了一件事：周巡官家小公子念書的學塾外頭，盯梢的人換了。
“先前那撥，是街麵上的混混，收錢辦事，三天兩頭換人。”張環道，“昨日換的這兩條漢子，走路帶風，站有站相——將軍，不像買兇的，像當差的。”
“當差的來了，說明買兇的回話了。”元芳淡淡道，“盯著，別驚動。”
第一天，多子街。
多子街是揚州城裡緞莊紮堆的街麵，一街的門臉，半街的綢光。錦雲坊的分號開在街心，三開間的門麵，匾額的金漆還亮。
如燕扮的是外路綢緞商的夫人，進門就說要給家中老太太訂一幅綉壽圖——七十整壽，要好料，要好彩頭。
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笑麵，迎得殷勤。聽是訂壽禮的綉活，先奉茶，再開花樣簿。厚厚一冊，翻到“福壽”一頁，幾十種綉樣任挑。
如燕挑得極慢。挑的工夫，眼睛把鋪麵掃了三遍。
櫃檯後頭冷清。往裡間去的那道門簾掀開一角，裡頭是繡房——她隻看見四張綉綳。
“掌櫃的，”她狀似閑話，“你們這綉娘少啊。俺娘家那邊的綢緞莊，繡房裡二三十張繃子排兩行，老遠聽著針響跟下雨似的。”
“夫人說笑了。”掌櫃笑容不改，“眼下是淡季，有些姊妹告假還鄉，過了十月就回來。”
“哦——淡季。”如燕拖長了音，“那俺這壽圖，趕不趕得上臘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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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得上。夫人付了定錢，三日後取樣單，憑樣單交貨。”
“取樣單？”如燕皺眉，“俺們那邊鋪子，挑中了花樣，當場畫樣描樣，哪有等三日的。”
“夫人有所不知。”掌櫃陪著笑，“壽圖是大活，花樣描好了，還得到總號驗針記料，免得各鋪針法不一，壞了幾十年的字型大小。三日，是快的。”
如燕將信將疑地點頭，心裡卻記下了一筆：一張樣單，要到總號過一道手。
她揀了半天，揀中一幅“麻姑獻壽”，又就著工錢還了三個來回的價。掌櫃臉上的笑始終不墜，末了讓了一成，痛痛快快收了定錢。
“俺娘家有規矩，訂了活，得留經手夥計的名字。”如燕掏出帕子包定錢，“往後好照應。”
掌櫃眼皮都沒擡：“櫃上老三。”
樣單是三日後取的。花樣描得細，麻姑捧壽，衣紋發縷都描了雙線；針腳記號標在角落，邊飾的走線也注得清楚。樣單角上，蓋著一方米粒大的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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