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不差，坐下先搬例：“回閣老，庫務例有程限，月點、季勘、歲計。今歲大勘，賬目六月初已經造齊，申達觀察使衙門了。”
“賬造齊了。”狄公道，“老夫問你的是賬底下的事。賬麵結存四十餘萬兩，朝廷大勘按賬提銀——倉裡的實銀，你點過沒有？”
閔庫吏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回閣老，六月盤點，賬載相合。”
“賬載相合。”狄公點點頭，“老夫問的不是賬。倉呢？六月的盤點，你親自點過倉沒有？”
閔庫吏的喉結動了動：“……月點季勘，例是賬麵。”
“例是賬麵。”狄公緩緩點頭，“好一個例是賬麵。賬上記四十餘萬，月底賬上還是四十餘萬——自然年年相合。至於倉裡還剩幾枚，賬不問，倉就一年一年地沒人看了。老夫再問你：八月中，觀察使衙門派人開倉勘驗，勘出的虧空報了朝廷——那一次，對的可不是賬。倉裡的實數，你比老夫清楚。”
閔庫吏的頭垂了下去。
“老夫再問一句：現在開倉，實銀有多少？”
屋裡靜了。
“閣老……”閔庫吏的額頭見汗，“倉中實數，須啟倉再點。吏職分內，隻有賬。”
“好，那就隻說賬。”狄公不逼他，“庫例五年一熔改。上一輪熔改是己亥年，那一輪怎麼收的場，你知道。這一輪甲辰大勘，舊銀入爐，新鋌入倉——新鋌入庫的時候，是你過的目，還是你驗的秤？”
“……是吏驗的秤。”
“秤是你驗的，鋌是你點的，賬是你記的。”狄公一字一字道，“如今賬麵四十餘萬，倉中不足其半，差著的十幾萬兩——閔庫吏，你的賬上，那十幾萬兩，在哪兒？
閔庫吏的嘴唇動了動，忽然把心一橫：“回閣老——歷年庫銀，例有借撥！都指揮使衙門調撥軍資，有借有除，批文都在使君衙內。吏……吏隻管賬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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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批文。”曾泰忍不住了，“閔庫吏，本官問你，你便推給批文。批文幾時能給？”
“這……吏不知。吏隻管賬。”
狄公擺擺手，止住曾泰，換了個話頭：“閔庫吏哪年補的缺？”
“回閣老，壬寅年冬天。”
“壬寅年冬天。”狄公點點頭，“你的前任，老庫吏，管了洪州庫十九年，賬上從無差池——他是幾時沒的？”
閔庫吏的手指猛地收攏了。
“壬寅年秋天。”曾泰接過話，聲音放緩，“無疾暴卒，三日就落了葬。本官核對過江州案卷裡那本名錄——那一年秋天，‘病故’的老吏，不止他一個。”
“老庫吏死在秋天，你補缺在冬天，新賬起的頭，也在冬天。”狄公道，“閔庫吏，老夫不是問你罪。賬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庫吏的賬規規矩矩管了十九年，你來了兩年，賬就齊得不讓人對了。你告訴我：這套記賬的新法子，是誰教你的時候，也是‘例有程限’麼？”
閔庫吏跪下去了，伏在地上，一句話不說，汗把後頸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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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下去，好生看管。”狄公道，“不許難為他。他是一條線上的結——結不急著勒死，留著對線。”
閔庫吏被帶下去的時候，曾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老師，方公當年批的‘數不合’，會不會就是看見了——”
“軍資船報輕貨。”狄公接道，“年年過江州的船，報的是輕貨，吃的是重水。方伯言疑的就是這個。他密會沈鶴年，截的是漕船的賬——他摸到邊了，所以死了。”
……
閔庫吏前腳被帶走，裴遠後腳就到了。
他還是捧著那冊厚簿，進門，行禮，落座，一氣嗬成，臉上始終帶著那點恰到好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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