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時更慢。
“這張，纏枝、平針、卷草——綢，照常，走水路，是正經生意。”她把一張樣單推到一旁，又抽出另一張，手指停在落款的花押上，“這張並蒂蓮打籽素邊——民女在江州驗過同樣式樣的，落款也是洪州分號。存銀的那一筆，還在。”
“還在？”狄公在她對麵坐下。
“嗯。”溫婉點頭，“打籽是存住，素邊是不動。白事鎖邊，是叫鋪子散夥；這張素邊打籽，是叫自己人等著——最要緊的東西，留在最後，等人來取。”
“等誰來取？”
溫婉搖搖頭：“樣單上沒有這個說法。可是民女知道爹的規矩——散夥之前，賬房要把最後一本賬送出去。送賬的人，得活著走到地方。”
狄公看著那頁樣單，看了很久。
“溫姑娘。”他忽然問，“你八歲背這套口訣的時候，背的是哪裡的鋪子？”
溫婉的手停住了。半晌，她輕輕道：“背的是洪州。爹指著賬上的字，教民女認‘洪’字——左邊一個水，右邊一個共。民女那時候不懂，隻當是個字。”她擡起頭，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城，“原來寫這個字的地方，是這樣的。”
狄公沒有接話，隻把燈芯挑亮了一分。
……
到洪州的第四日清早，揚州的六百裡加急追到了行轅。
元芳的字，一貫簡峭：
“屬下稟大人：銀鋌三夜移訖，盡數封入巡院大庫，貼印花兩道。空船昨日還漕，堰口放行，無人來領。第三道催放公文限五日既至，船空，文亦啞。半月之內，賬船過堰八回，堰吏看旗不看貨——旗號朱邊黃心，問之，曰洪州水次所發。押船者兩見，皆短打練家子，往高郵方向去。燈還亮著，二鋪燈滅其一。周巡官家小安。旗號既出洪州，堰口的賬，要到洪州去對。屬下元芳稟。”
曾泰念完，屋裡靜了一瞬。
“好一個‘船空，文亦啞’。”狄公接過急報又看了一遍，“他們催了三道公文要船，催回去一條空船——手伸進去了，撈了個空。”
“燈還亮著。”溫婉輕聲接了一句。她自己也沒意識到，說完低下了頭。
“燈亮著，不怕。”狄公把急報折起，“怕的是燈亮著，錢沒了——如今他們的燈底下，正是空的。”他擡眼，“元芳把堰口的賬送到洪州來了。旗號朱邊黃心，堰吏隻認旗，不認貨——洪州水次發的牌子。曾泰，記下：這條，與勘合對。”
當日，狄公遣曾泰正式投帖：欽差以大勘勘庫之名，約會柳承嗣，定日啟庫驗銀，並調勘合底冊、借撥批文。
帖子送出去，隔了一夜，回帖到了。
不是柳承嗣的手筆。回帖是裴遠代筆，字寫得乾淨漂亮，話說得滴水不漏：使君軍務倥傯，深以為憾；庫冊借撥幹係軍務，俟軍務稍靖，再行會商；洪州地麵，欽差安好，本衙護衛俱全。
最後八個字，才是那封信真正的意思——護衛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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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把回帖拍在案上：“好個‘護衛俱全’！老師，他這是把門關死了，還告訴你他在門外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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