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故人回帖拒見的第二天清晨，狄公照舊在案前坐了兩個時辰。
行轅對街的巷口，前日起多了一個補鍋的挑子，從早坐到晚，補的鍋卻沒見幾個。陸謹留下的老卒來報，狄公隻吩咐了一句：讓他補。看人不花錢——咱們也看他的火，幾時收挑子，幾時就有動靜。
勘庫的文書，他讓書吏按部就班地造——啟庫的日子、盤點的員額、秤製的式樣、熔爐的耗銀，一頁一頁，都按大勘的規格來，造完封好，行文都指揮使衙門“備核”。備核的行文發出去，照例沒有迴音。他不催，也不問，隻是每天讓書吏照造——一式三份，一份存行轅，一份送觀察使衙門，一份報神都聯絡官轉奏。第三份是曾泰出的主意：讓神都知道洪州的門關著，比讓洪州知道神都看著，更讓某些人睡不著。
“老師，”曾泰忍不住了，“柳衙的門關著，連勘庫的日子都定不下來。咱們就這麼耗著？”
“門是人家的門，急不得。”狄公頭也不擡，“可水不是他家的。賬船走的是水，旗號是洪州發的，堰口是朝廷的堰口。他關得住門，關不住水——今日你去江州。”
曾泰一怔：“學生去江州？”
“三件事。”狄公豎起手指，“第一，沈鶴年和你答應他的那句話，看住了；他家裡人那頭，再探一探，隻探不動。第二，州兵點五百，糧船十艘，報‘漕運護運’的名目屯在湖口待調——不要說是給誰的。第三，江州是你治下的門麵，你回去坐鎮，江西的門就有人替老夫守著。洪州這頭，老夫自己看。”
“是。”曾泰躬身，遲了一息，又道，“老師身邊隻有陸謹留下的兩班宿衛，裴司馬那隻關防簿還盯著行轅出入——老師自己，也要小心。還有溫婉姑娘，學生不在，她身邊……”
“行轅裡她不出二門，出門不離宿衛。”狄公截住他，“你放心去。倒是江州那頭，沈鶴年家裡那頭的探問，隻探不動——那條線現在動一分，就斷一分。”
“老夫在洪州，是欽差。”狄公擺擺手，“欽差的日子，比誰的都好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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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開船。溫婉到官泊送行，塞給曾泰一小包茶葉——還是茶棚裡那種粗茶，紙包得方方正正。
“曾大人路上喝。”她福了一福，“民女手頭沒有別的。”
曾泰接了，鄭重得像接一方大印。他上船前回頭：“老師，等案子結了，學生請老師喝一回江南的酒——就在江州，學生做東。”
“好。”狄公點頭，“這一壇，老夫記下了。”
船開出去老遠，狄公立在泊岸的柳樹下，忽然道：“溫姑娘，你今日那句‘曾大人路上喝’，比行轅裡十封公事都值錢。往後他們出門，你都送。”
溫婉不太明白，還是應了聲“是”。
……
當日夜裡，行轅收發的文書中，多了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信夾在一部洪州府學呈送欽差行轅的府誌裡，字條隻有一行：
“故人有約。城北二十裡，贛水東岸，廢軍水驛。三更，獨來。”
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可狄公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就著燈，把紙湊近了聞——紙上有一股極淡的葯香，陳年艾灰的味道。這筆字，他在江州的卷宗裡見過：順通號密室那半頁殘箋，“蛇靈未滅，根在——”，就是這隻手。
他把字條湊在燭上燒了，看著它蜷成一小片灰。
“備船。”他對門外守夜的親兵道，“後水門出，漁船一條，老卒兩個，不走官泊。行轅的燈，照舊亮到天明。”
……
城北二十裡，贛水東岸。
廢軍水驛是前朝漕運盛時修的，後來漕路改了，驛也廢了，隻剩半圈坍了頂的院牆，一間還算完整的正屋，一座塌了半邊的馬棚。三更，江霧貼著水麵，蘆葦在黑地裡沙沙地響。
狄公提著一盞氣死風燈進院的時候，正屋裡已經亮著一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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