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勘合溯江的船，是九月廿五卯時離的江州。
西上去洪州的水路兩百來裡，逆水，走三天。行轅的船不算小，可裝的東西不多——幾箱文卷，幾隻匣子，一班宿衛。曾泰把聯絡司的戳記隨身帶著，一路上重要的文書，他親自過手，親自上鎖。
溫婉坐在船頭遮陽的篷下。她不暈船了，隻是安靜。手裡有一冊從江州帶出來的賬抄，是曾泰安排給她解悶的——江州茶棚三個月的流水賬。她翻得很慢，翻幾頁，望一陣江水。
“溫姑娘。”狄公從艙裡出來，在她對麵坐下，“看得懂麼？”
“回大人，看得懂。”溫婉欠了欠身，“茶棚的賬，民女自己記了兩年。進多少，出多少，賒了誰，還了誰——民女看賬，先看有沒有賴賬的。”
“賴賬的怎麼看？”
“賬不怕錯，就怕齊。”溫婉道，“錯賬是對不上，齊賬是不讓人對。流水進出一文不差、月月如此的，民女都要多看兩遍。”
狄公看了她一眼，沒接話，隻把炭盆裡的火撥旺了些。
曾泰從艙裡出來，手裡捧著一隻黃綾包袱，捧得很正。“老師，您要的東西，學生取來了。”
包袱裡是一軸公文。紙黃了邊，硃批的顏色卻還壓得住——正是方伯言的絕筆。那一行硃批曾泰背得出：數不合，待查。一個“查”字，斷在半筆上，像一個人話說了一半。
“崔長史當年整理方公的遺物，說要把他批過的公文，親手交給接任的人。”曾泰把包袱放在案上，“後來崔公不在了，這宗公文入州庫封存。學生到任後點驗過一次，原樣。”
“帶上。”狄公道，“這筆賬，拖了五個月，該有個著落了。”
夜裡泊船，曾泰還報了一件江州的差事：“沈鶴年那邊，學生去了。照您的話，告訴他家人還活著，一個都不少。”他頓了頓，“他哭了半夜。天亮隻說了一句話——‘等見了家人，沈某再說。’”
“不催他。”狄公道，“話在肚子裡放了幾個月，拿出來的時候，得讓他自己覺得體麵。”
……
第三日清晨，船泊在樟樹驛換纖。天色未明，狄公獨自立在船頭。
今天是九月廿七。
他從艙裡取了一小壺酒，一隻碗，就著晨霧斟滿，慢慢飲盡。北麵是揚州，是運河；更遠的北麵，是洛陽。三年前的喜酒之後，有人留下一句話——三年後，洛陽。如今三年之期到了，他人在兩千裡外，守著一條大江。
“失約了。”他對著江霧說，聲音不高，“失約的賬，記在江南。”
他把碗扣在案上，轉身回艙。這一日，船上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是什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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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廿八午後，船抵洪州。
洪州是江南西道的大埠，贛水穿城，帆檣比揚州隻多不少。碼頭專設著官泊，泊位早清出來了——欽差的船未到，岸上已候著一班人馬。
為首的官員四十上下，絳衣皂絛，眉目乾淨，手裡捧著一冊厚簿。見行轅的人下船，他搶前兩步，長揖到底：
“下官裴遠，忝為洪州都督府行軍司馬，兼理使衙文移。恭迎欽差——柳使君軍務倥傯，不得親迎，特命下官代候。行轅已備在城東官驛，灑掃恭候。”
“有勞裴司馬。”狄公還了半禮。
“不敢。”裴遠側身讓路，語聲不高，字字清楚，“隻是有兩件例行的規矩，下官須先稟明。一者，外官入洪州地界，例須驗看關防文書——欽差的關防是神都頒的，本不須驗。隻是江南西道自有章程，還請閣老把行轅關防到本衙補驗一道存照，以憑日後稽考。”
“二者呢？”
“二者，都指揮使衙門職司軍資，庫藏、關防、水次旗牌，皆係軍務重地。閣老此來若為勘庫——”裴遠微微一笑，“庫在城中，跑不了。隻是衙門有衙門的規矩：勘庫須使君畫押，抄冊須本衙用印。少一步，下官做不了主。”
曾泰的眉頭擰起來了。狄公卻笑了笑。
“裴司馬把規矩講得清楚。”他點頭，“規矩是好東西。既如此，老夫在城東官驛住下，規矩內的事，一樣一樣來。”
“閣老體諒。”裴遠又是一揖，“欽差鞍馬勞頓，用度一應由本衙支應——下官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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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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