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你也知道水鬼。”
“淤夫雇在水池，工錢走綉坊，人紮在揚子橋西淤段的葦營裡，名目就是‘清淤河工’。”溫開道，“學生隻知道這些。學生管了江南這些年治安，網的筋，摸過；網的魂，輪不到學生看。所以學生能給的，也隻有這個。”
“還有一句，學生替老師記著。”他撥了撥火，“洪州那三夜，搬得漂亮。他們的手伸進大庫、撈了個空的那一夜，學生在這城裡都覺出動靜了——網的臉掛不住。掛不住的網，會咬人。接下來這兩旬，老師的行轅、老師的驛、老師那位庫吏，都比往常貴。”
“貴？”
“貴在他們是老師僅有的線。”溫開道，“線越少，越貴。”
“柳承嗣那邊，你怎麼看？”
“他在等信。”溫開道，“門關得這麼死，不是他的主意，是他上頭沒有發話。崔氏的刀在江南，柳承嗣的印在洪州，兩把刀不一處使——老師等他開門，不如等那封信。信到的那一天，門自己就開了，連人帶賬，一齊出來。”
“裴遠呢？”
“好手。”溫開道，“柳承嗣的幕裡，就他一個明白人。老師若有一日用得著他——記住，此人認規矩，不認人。給他一個天大的規矩，他就給你一個天大的方便。”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油布，就著火光展開——半張圖。桑皮紙上墨線勾的節點，一個一個，散在江南西道的水陸線上：鋪麵、水次、堰口、淤段，或三字，或兩字，都極簡。
“這張圖，學生攢了好些年。”溫開道，“從江州任上就記，做按察使的時候攢得最勤——哪處水次換了管事的，哪家鋪麵換了主人，堰口的旗牌幾時改的式樣，學生都記。學生離任那年，圖上的節點是三十七個；如今還認得出的，隻剩這一半。另一半，學生到死也描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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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狄公道，“老夫要的本來也不是全圖——全圖是死的，半圖是活的。”
“半張圖。”溫開道，“節點在這上頭，人名不在。各段接頭的名目，學生留下了——老師要的是收網，有節點就夠了。名字在學生身上，案結之日，學生交人；結不了，學生帶走。老師也是留東西的人，這筆賬，兩清。”
“好。”狄公看著那半張圖，緩緩道，“老夫也留一半——那孩子的太平，和你的‘已死’。這兩樣，案子結之前，不進任何卷宗。”
“學生信。”溫開道，“學生不問老師信不信學生。學生隻當是買——買一份江南的賬，價錢學生付了這幾個月了。”
“還有一句話，老夫替天下人問。”狄公道，“這張圖你攥了這麼些年，為何早不遞、晚不遞，偏遞在今日？”
“因為早遞不得。”溫開道，“網沒收口的時候，老師若按圖去收，網驚了，剩下的線一夜之間全斷——老師收到的，是半張廢圖，賠上的是滿網的活口。如今不同了。清線收口，魚自己往一處擠；他們擠在一處，老師的網，才撈得滿。”
“你倒替他們算得清楚。”
“學生不是替他們算。”溫開看著火，“學生是替那十二家人算。名錄上的人，一個都沒能救回來；能遞出去的，隻有他們身後那十二門的孤兒寡母——名錄遞到老師手裡，這十二門人，才算從賬上銷了名。這一冊圖遞出去，救的是往後數不清的——老師，遲與早，學生掂到今日，掂定了。”
狄公看了他很久，緩緩道：“做官的時候，你管的是人。如今你管的，是賬——這本賬，做得比做按察使的時候大。”
“大也不敢當。”溫開道，“隻是不能再小了。”
他問了兩句閑話——那十二家的遺屬，如今散在何處、過得怎樣。溫開一一答了，答到末一家，聲音停了半息，又平了。兩個人都沒提那一家姓什麼。
火光跳了跳。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溫開往火裡添了一塊炭。
“驛裡那位庫吏，”他忽然道，“清口的單子，學生沒見過全的。學生隻知道，排得靠前的兩個名字——他，和崔氏本人。庫吏的口開了，刀會先到；崔氏的腿快，刀追不追得上，兩說。老師要用他對線，就把他當成自己的眼睛一樣看——清口的人到了洪州，先動的不會是欽差，是這種開了口的閑子。”
“老夫明白。”狄公道，“網收口的時候，先收的就是遞消息的人。”
“你如今在哪兒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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