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元芳先後遞來的三封急報,並排鋪在圖邊。
燈下,他把急報裡記的水次,一個一個往圖上對。第一遍對水次:賬船過堰八回,八處水次,六處圖上有節點,一一咬合。第二遍對旗號:堰口放行、看旗不看貨的幾處,圖上正是“水次旗牌”的節點——旗出洪州,圖上有源。第三遍,他把溫婉驗過的那句“存銀的那一筆,還在”擱在心裡,去看洪州一隅——錦雲坊洪州分號的後河埠,圖上有節點,節點旁畫著一個小小的圈。
整張圖,隻有兩處畫了圈。溫開沒有說圈是什麼意思,狄公也沒有問。此刻燈下看去,一處圈在揚子橋西的淤段,一處圈在錦雲坊洪州分號的後河埠——兩處,都是“貨”落腳的地方。這個圈,多半是他留給自己人的記號:此地要緊,此地莫動。
六個節點,條條咬合。這張圖上沒有一筆錢——可是圖的底下,全是錢。
狄公的手指停在那處淤段上。
淤段。年年雇淤夫清淤的淤段。溫開說,工錢走綉坊,人就紮在揚子橋西的葦營裡。
而元芳在揚州驗過的那些甲午舊鋌——水銹,船釘壓痕,淡水螺殼——沉的就是揚州段那一片水。撈銀子的手,還泡在水裡。元芳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三更的屋脊上;此刻,這句話在洪州的燈下,合上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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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淤的淤夫,清的不是淤。
狄公閉上眼。魔靈之信——鐵手團收了肖清芳的信,不出一兵一卒,江州案時他就疑心那不是求援;神都結案那夜他把三樣東西並在一處看,看明白那是一份託孤。托出去的東西,湖口的船,櫃坊的票——如今,燈下這半張圖,替他又添了一樣。
他提筆,蘸墨,在圖邊那張紙上落了一行字,筆鋒很沉:
“沉銀。”
窗外,贛水的聲音隔著院牆,一更一更地淌過去。狄公把筆擱下,對著那處淤段坐了很久,直到燭花爆了一聲。
“托出去的東西,”他低聲道,“浮上來了。”
天亮之前,他給揚州寫了一封密信。信不長,前半是照錄——把廢驛裡那句“查綉娘的人都會先死”,一個字不改地抄給元芳如燕,註明此話得自故人;後半隻有兩行:
“深挖之前,先有兵。動誰,等老夫的話。”
寫完,封信,用印。他把信交給親兵,吩咐快馬走小路,繞開洪州官驛。
天光泛白的時候,門上輕輕響了兩下。溫婉端著一盞早茶進來,見案上文書攤了一夜,燈卻早涼了。她把茶輕輕放下,沒問一個字,隻把散了的紙頁替他攏齊,一遝一遝碼在左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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