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靜。元芳數著自己的呼吸替他數——數到四十上，上遊十幾丈外的水麵“嘩”地開了。那人冒出頭，先換氣，後抹臉，一手擎著個鐵爪，踩著水遊到淺處，像踩著自家的門檻，把鐵爪往岸石上一磕。鐵爪的叉齒間裹著一團河泥，泥裡星星點點，閃著極細的白屑。
銀渣。撈到最後這幾年，大件起完了，撈的是當年散進泥裡的渣。十年的沉銀，被他們一爪一爪，連泥帶渣地洗乾淨了。
上岸的時候，營裡有人低低地喊：“青爺，底下還有多少？”
“不多了。”那人把鐵爪往岸上一撂，“老天爺留的，也就夠你們再喝一冬的。”
有個年輕淤夫把一柄鈍了的小鏨遞過去，想請他磨。浪裡青看了一眼，沒接：“不磨了。磨快了——往後也用不上了。”年輕淤夫訕訕收回手。元芳在葦叢裡把這句話聽了個正著，心裡替他把後半句補全了：往後，沒有往後了。
青爺。浪裡青。
元芳伏在葦叢裡，把這個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瘦，精瘦，肩寬腰細，兩條胳膊上的筋像纜繩；左耳缺了一角，是舊傷；水性——運河漕戶裡傳“浪裡青”這個號的，沒有十年二十年的水底功夫，傳不起來。他就是這營裡的頭，是那雙真正摸過沉銀的手。
當日午後，一條掛洪州旗號的小快船靠了營，下來一個穿直裰的人，渾身都是做派，進了浪裡青的窨子，待了小半個時辰。人走的時候，浪裡青送到營門口——隔著半個河灣，元芳看不見他的臉，隻看見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午後水村那頭，如燕也聽見了動靜。一個年輕淤夫來村上打酒，喝得急，紅著眼眶跟酒鋪的人嘟囔：“深坑攔了，牌子插了，工錢說改口就改口——俺們把命泡在水裡三年，如今撈乾凈了，就想把俺們當渣倒回去……”鋪子裡的人勸他少說，他梗著脖子又灌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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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乾凈”三個字，如燕記在心裡。
第二天，營裡的動靜變了。
下水的人少了。原本一日兩班下水的淤夫，如今隻許在淺水轉，深坑那一片，用繩子攔了，插了木牌。漕夫們三三兩兩蹲在岸邊，聲音壓得很低。元芳伏得近了些，聽見半句——
“……說好的工錢，撈完了想一筆勾？”
“噓。青爺的脾氣，忍。”
再往後，那條洪州快船又來了一趟，這回沒進營，在船邊交割了一隻黑漆小筒，掉了頭就走。浪裡青沒露麵。
元芳把這些一筆一筆記下，回到城裡，在燈下寫他的章程。
守營的，他已經看明白了：那不是漁霸的打手。補網的、打盹的、門神坐的，坐姿、步子、交接時的手勢，全是營伍的路數——邊軍裡養出來的兵，退了役，或者借了名，替人守著一庫見不得光的銀子。這樣的兵，聽號令，不認人；號令出自洪州。
而浪裡青，是另一路人。他替人撈銀子，為的是工錢；如今銀子撈完了，深坑攔了，工錢要被一筆勾——他手裡握著這三年每一籠銀子出水的日子、坑位、數目，他心裡揣著這些，眼睛裡就帶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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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寫到後半夜，如燕在旁邊替他研墨，看他落筆。寫到“浪裡青可取”一條，如燕忍不住問：“那就先把他請來，話不就有了？”
“請不得。”元芳頭也不擡，“脫身，我和如燕還做得到——可請他不是請他一個人開口。孤身入營，他若不肯，網第二天就知道水鬼漏了，人質船上先見血；他若肯，沒有兵壓在他頭上，他一轉臉就能翻供，那趟就白走了。”他蘸了蘸墨，“取他，得取在兩軍當麵的時候——那時候他沒得選，咱們有兵撐腰，他的話才值錢。人心這個東西，孤身上門叫求，大兵壓境叫勢。咱們要的是勢。”
如燕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如今說‘勢’這個字，跟叔父一個腔。”
“跟大人共事這些年，耳濡目染。”元芳筆不停，“再說，他老人家的章程，也是這麼一趟一趟喂出來的。”
一，人質船不驚。驚船即撕票，人質在，營在，網就留著這雙手沒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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