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密信到揚州那天，元芳如燕把燈點到後半夜。
信上把整條鏈子交了底——魔靈之信，託孤，沉船，清淤，洗白，影子。末了兩行：“葦營不可動，人質在其中。兵齊之日，即是動期。”信是照著上一封的餘音寫的。上一封末尾說：水鬼隊還活著，就趁他們還活著。這一封說的是同一句話的另一半——人質，也一樣。
“人質在其中。”如燕把這五個字念了兩遍，“大人斷定營裡有人質？”
“斷定的不是人質，是人。”元芳把信折起，“孫半仙那十一個，家小都在人家手裡——今年夏天叫人拿火牌從湖口接走的沈家十三口，至今沒有下落。船工替人撈了三年銀子，家小就是押他們的砝碼。砝碼不會藏在遠處——就近，就在水上。”
“明天去找船。”
“不看營。”元芳道，“看水。”
如燕沒問為什麼。這幾個月下來，她已經摸熟了他定章程的路數：看人先看飯，看營先看水。營是紮在岸上的，可水鬼隊吃水飯——他們的船從哪兒來，糧從哪兒進，人質扣在哪片水麵上，全在水路上寫著。
元芳吹了燈，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層。大人信裡說，兵齊之日兩路並進——兩路的‘路’，得先在圖上走出來。葦營卡在淤段，淤段掐著運河南北。真到了那一日，這處水麵上，是整盤棋的眼。”
……
第二天，兩口子分頭出了城。
臨出城，張環來討章程。元芳隻給了他八個字：“走得要懶，看得要尖。”張環咧嘴：“將軍放心。屬下把他們十個，扮成十個不催租的債主——天下沒有比債主更會裝閑的。”
元芳乘張環的小巡船，裝的查河工偷漏的由頭，在淤段上下遊各走了一遍——走得慢，看得冷。如燕扮作賣梳篦絨線的婦人，雇了條鴨劃子，專在葦營對岸的水村子裡轉，賣東西是假，聽是真好。
巡船走得極勻。張環挑的十名軍士裡，有兩個是運河邊上長大的，見元芳盯著水路看，便低聲替他講：這段叫鬼見愁，淤年年起、年年積，官淤民淤爭的是水深；清淤的河工連年不斷，別處的水都淺了，獨這一段的水情年年‘見好’——講的人隻當閑話，聽的人心裡一動：見好的水情，是拿銀子鋪出來的。
傍晚歸航，張環替他把這一日數了一遍：淤段上下遊，地窨子十幾座，出沒的人手五六十，舢闆七條，快船一條——“將軍，我們這點人對人家五六十，末將不是怯陣，是替將軍記著這個數。到時候要真動手，得按營陣來，不能按江湖來。”
元芳點頭。張環粗中有細，這個數，正合章程裡那句話：兵不齊，一根指頭都不許伸。
這天申末，日頭斜進河灣，元芳在淤段上遊，看見了那條船。
一條舊客船，不大，雙桅，泊在葦營下遊的水麵上，離岸半箭地，不上纜，不靠塢——一條客船不靠岸，就像一個人站在水裡不挪窩。船頭漆著字，漆皮剝了小半，剩下一個“順”字，底下還有半個花的記號。
順通號。湖口沈家的船。
船尾晾著衣裳。女人的衣裳，小孩子的襖褲，大大小小十幾件，晾滿了半幅桅繩，風一過，像一排沒寫完的信。船梢支著一口鍋，有炊煙，煙是被壓著的——火小，煙就直不起來。看船的是兩個漢子，坐在船頭，一個補網，一個打盹——打盹的那個，腰裡別著傢夥，坐的是船上少見的“門神坐”：人不躺，眼皮耷著，耳朵支棱著。
元芳在河灣裡停了半刻。船幫上的水線吃得很深——一條客船，吃水這麼深，裡頭裝的就不是貨，是人。人比銀子沉。
孫半仙搖著一條舢闆從葦營出來，槳壓得極慢，靠上大船的船尾。兩桶水，一捆柴，還有一件補好了的棉襖——遞上去，船艙裡伸出一隻手接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元芳在巡船上站了很久，把這一筆一筆看在眼裡，然後吩咐回城。
如燕是傍晚回來的，比他先到，帶回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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