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輪得到你,也輪得到你同車的那兩位。”
算盤聲停了。
半晌,門開了條縫。閔庫吏的臉在燈影裡,瘦得脫了形:“將軍要小人做什麼?”
“不做什麼。”元芳道,“狄大人要個證人。活著作證的人。”
閔庫吏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側身讓開門口:“容小人,把這本賬記完。”
……
深夜,狄府書房。
閔庫吏裹著一件舊棉袍,坐在下首,捧著熱茶,手還在抖。問到賬,他不抖了——一說到賬,這個人像換了副骨頭,一筆一筆,清楚得嚇人。
“劈半記,是小人教出去的。”他說,“換血庫吏的名錄,小人經的手。小人的命,從壬寅年那個冬天起,就是記在別人賬上的——小人自己知道。”
“『洛、漕、平』三個字,”狄仁傑開口,“什麼來歷?”
“賬房的切口。”閔庫吏答得極快,“送總賬的規矩:『洛』,是去處——總賬送洛陽,不送別處;『漕』,是走法——走漕路,不走驛路,驛路有簿,水路無賬;『平』,是折算——平色,銀子裡攙的成色,送賬的日子,附一頁平色的摺子。三字一組,是暗號也是程序:見著這三個字,就是總賬啟程了。”
“收賬的是誰?”
閔庫吏搖頭,搖得很實:“小人送過三回,回回一樣——賬到洛陽,交割在一家櫃坊的櫃上,封漆畫押,人就退出來。櫃上收賬的人,小人連衣角都沒見過。小人們背地裡叫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叫『燈下』。”
書房裡靜了一息。狄仁傑提筆,在紙上落下兩個字:永裕。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櫃坊。哪一家,閔庫吏不知道,可永裕號貨棧背後主事的是誰,貨棧的漕船為誰卸貨,順著水路,能摸到岸。
他把紙折起來,收進匣中,讓人把閔庫吏帶下去安置——後院柴房改的靜室,飲食有人送,出門有人跟。活證人,從今夜起,比匣子裡的鐵證還貴。
……
人都退盡了,書房裡隻剩燈。
狄仁傑坐在燈下,把這幾日的賬,一筆一筆在心裡過。
殺單上的刀,出了三夜,三條人命——那是網的刀,賬上的名字,一個不劃不罷休。可接人的車,比刀早到了半日——青帷車,雙騾,南邊口音的管事,簾子後一個“跟念書似的”聲音。護的手,比殺的刀,快了一步。
這隻手,知道網的殺單,知道客棧的方位,卻先一步把人接走了。不是官麵的人——官麵的人護人,會留名。這隻手不留名,不留帖,人送到靜處,管吃管住,等如燕尋到了,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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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裡,有一隻反水的手。”狄仁傑對著燈,緩緩道出這一句。
網要她死,這隻手要她活。棋盤上,多了一枚看不見的子——這枚子不在他的賬上,也不在網的明賬上。它護著的,恰好是殺單上的頭一個名字。
誰的子?
狄仁傑想起那個“跟念書似的”聲音,想起粗瓷碗裡的粗茶,想起隔水一望就走的背影。他沒有把那個名字說出口——名字不說出口,是因為說出口,就得麵對一個他還沒想好怎麼麵對的問題。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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