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從外麵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樹葉的澀味。她站了一會兒，把窗關上。
她走回床邊，坐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楊梅還在納鞋底。她聽著那個聲音，把帕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針腳粗粗的，密密匝匝的。她攥了一會兒，沒有放回去。她攥著帕子，閉上眼睛。
她忽然說：“楊梅。”
楊梅：“嗯。”
於鳳至：“你回來的時候，我娘跟你說什麼了？”
楊梅的手停了一下。針尖紮在布麵上，沒動。
“她說，天冷了，多穿衣裳，手上有活，心裡不慌。”
“還有呢？”
楊梅沒有馬上回答。她把針拔出來，穿進布麵裡，拉緊線。線勒進布麵，留了一道細細的印子。她低著頭。
“她還說——”停了一下。針尖紮在布麵上，紮進去，又拔出來。她沒有繼續納。“讓你別回去。”
說完這句話，她把針線笸籮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笸籮的邊。
於鳳至睜開眼睛。她看著天花闆，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她攥著帕子的手緊了一下。
“她說，你念書要緊。她說，她等你念完了再回去。”
於鳳至沒有說話。她翻了個身，麵朝著牆。楊梅的針線聲還在繼續。她聽了一會兒，把帕子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她心裡想了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娘，你等我。
過了幾日，於鳳至正在教室裡溫課。窗外下著雪，細細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一會兒就化了。教室裡生著爐子，炭不多，火苗矮矮的。於鳳至坐在第三排靠窗，手指凍得有點僵。她把左手夾在膝蓋中間暖著，右手翻書。
周靜從外麵跑進來，帶進來一股冷風。臉凍得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是黃的，邊角有點皺。
“鳳至，你爹來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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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鳳至接過信。信封上的字是於文鬥的筆跡，但跟平時不一樣。平時寫“於鳳至收”四個字，筆畫粗，但穩穩噹噹的。這一次，筆畫是抖的。“收”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戳破了紙麵。信封上有一股旱煙味。還有一股樟腦味，是舊棉袍箱子裡的味道。
於鳳至把信封拆開。信紙隻有一張，折了兩折。信很短。
“鳳至：你娘病中，時常念你。若得便，可歸家一望。父字。”
於鳳至把信看了兩遍。她的手沒有抖。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裡。她把信封貼在胸口，按了一下。
她去找陳先生。陳先生正在辦公室裡批改作業。看見於鳳至進來，放下筆。
“先生，我想回鄭家屯一趟。我娘病中，父親來信說，她時常念我。”
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操場上已經白了。他背對著於鳳至，站了一會兒。
“你去。”他說。
“嚴學監那邊——”
“我來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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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鳳至站在原地。陳先生轉過身，看著她。
“你娘病中想你，你就該回去。回來之後，把落下的功課補上。”
於鳳至朝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陳先生叫住她。
“於鳳至。”
她站住了。
“路上小心。”
她點了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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