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的拇指摸到那個疤。
錢氏的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攥著一樣東西——那塊梅花帕子。跟於鳳至衣襟裡那塊一樣，洗過很多次，邊角起了毛，但針腳還密。她把帕子遞過來。
於鳳至接過去。她從衣襟裡把自己那塊帕子也摸出來。兩塊帕子放在一起。針腳一樣，梅花的顏色也一樣。一塊是錢氏年輕時繡的，一塊是錢氏教於鳳至繡的。兩塊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塊是哪塊。
錢氏看著那兩塊帕子，看了一會兒。她的眼睛亮了。
“鳳至，娘教你的話，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天定的那一半，我改不了。另一半，是自己掙的。”
“要做到。”
“做到。”
錢氏閉上眼睛。她閉著眼，呼吸很淺，胸口慢慢起伏。於鳳至坐在炕沿上，握著她的手。她沒有鬆手。她握著。
於文鬥站在她身後。他的手搭在於鳳至的肩膀上。手很重，壓著。過了一會兒，於文鬥的手從她肩膀上滑下來。他轉過身，走出堂屋。
於鳳至聽見院子裡傳來旱煙鍋磕在廊柱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磕了幾下，停了。
那天晚上，於鳳至守在炕前。楊梅端了葯進來，於鳳至接過去，一勺一勺喂錢氏。錢氏喝了幾口，搖搖頭。於鳳至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錢氏的嘴角。
錢氏看著她。“鳳至，你瘦了。”
“沒有。娘，你好好養著。”
“女師的功課，落下沒有？”
“沒有。先生講得細，我都記著。”
錢氏點了點頭。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你爹說，奉天冷。你衣裳帶夠了沒有？”
“帶夠了。”
“手上有活，心裡不慌。這句話，你記著。”
“記著。”
錢氏又點了點頭。她閉上眼睛，這次沒有再睜開。呼吸很淺，但勻了。於鳳至坐在炕沿上，握著她的手。她坐了一夜。油燈燒乾了一根燈芯，她換了一根。
天快亮的時候，錢氏醒了。她看見於鳳至還坐在炕沿上，手還被握著。她笑了一下。
“鳳至，你回去吧！”
“娘——”
“你念書要緊。娘等你念完了再回來。”
於鳳至沒有說話。她握著錢氏的手，握了一會兒。她低下頭，把臉埋在錢氏的手背上。她沒有哭出聲。她的肩膀在抖。錢氏的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慢慢地，放在她頭頂上。手很輕，很暖。
“回去吧。”錢氏說。“娘沒事。”
於鳳至在鄭家屯待了五天。五天裡，她每天守在炕前，喂葯、喂飯、擦身子。錢氏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第五天，她能靠著被子坐起來了，喝了一碗粥。
第六天早上，於鳳至站在炕前。
“娘，我回去了。”
錢氏點了點頭。“回去吧。好好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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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鳳至彎下腰，把錢氏的被子掖好。她站起來，看了錢氏一眼。錢氏朝她笑了一下。於鳳至轉過身，走出堂屋。
於文鬥站在院子裡。他手裡拎著一個包袱。“給你帶的大豆。你娘讓帶的。”
於鳳至接過來。包袱不重，但很實。她拎著包袱，站在老榆樹下。老榆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上麵掛著幾根冰溜子。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爹，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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