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張海生比平時醒得更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
海麵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誰把一匹白紗鋪在了水麵上。
院子裡那隻蘆花公雞剛打了第一遍鳴，聲音又尖又長，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張海生翻身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院子裡，先看了看竹竿上晾著的魚鰭。
背鰭已經硬得像塊木板了，邊緣微微卷曲，灰褐色的表麵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啞光。
他伸手翻了個麵，又摸了摸，確認沒沾上露水，才回屋穿衣裳。
今天王芸要回梅縣，他得去送。
他換了件八成新的白襯衫，又穿上了那雙平時舍不得穿的解放鞋，鞋麵刷得乾乾淨淨。
對著水缸照了照，覺得自己精神頭還行，這才出了門。
走到鎮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個事，拐去了供銷社。
供銷社剛開門，櫃台後麵的售貨員正在掃地。
張海生在櫃台前轉了一圈，看見玻璃櫃裡擺著一排雪花膏。
玻璃瓶的，圓肚，白鐵皮蓋子上印著紅雙喜，旁邊寫著“宮燈牌”。
瓶子旁邊還擺著一小盒粉餅，紙盒上印著牡丹花，看著挺喜慶。
“同誌，那個雪花膏多少錢？”張海生指了指那瓶宮燈牌。
“一塊二。”
張海生從兜裡摸出錢，數了一塊二遞過去。
售貨員從櫃子裡拿了一瓶新的，用舊報紙包了包遞給他。
“送人啊？”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
“嗯。”
“送對象吧？”
張海生笑了笑沒接話，把雪花膏揣進兜裡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售貨員大姐的笑聲：“這小子，還不好意思了。”
從供銷社出來，他往碼頭走。
此時太陽剛從海平麵上升起來，把海麵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碼頭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幾個挑著扁擔的農民正往渡口趕。
筐裡裝著青菜和雞蛋，趕早班船去縣城賣。
王芸站在渡口那棵老榕樹底下，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和一個網兜。
網兜裡裝著幾個玻璃罐，看著像是鹹菜和醬。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下麵是一條黑色長褲，頭發還是紮成馬尾，用那根藍色的發帶係著。
旁邊站著兩個年輕女老師，一個紮著兩根辮子，圓臉，是王芸提過的小周。
另一個個子高些，齊耳短發，戴著眼鏡，是隔壁寢室的陳老師。
兩人腳邊也放著行李，看來是跟王芸一起坐渡船去縣城，再各自轉車回家。
王芸正跟她們說著話，一抬頭看見張海生走過來，臉上露出了笑。
“來了？”
“嗯。”張海生走到跟前，先跟小周和陳老師點了點頭，“你們好，我是張海生，王芸的……朋友。”
小周抿著嘴笑，看了王芸一眼：“知道知道，王芸提過你。”
陳老師也笑了笑：“王芸說你會趕海，還抓了海豚給她看。”
張海生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就……碰巧碰上的。”
王芸接過話頭，給她們解圍：“行了行了，你們別逗他了。小周，你跟陳老師先去買票，我跟他說兩句話。”
小周拉著陳老師往渡口售票處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衝王芸擠了擠眼，王芸瞪了她一眼，她這才笑著跑了。
渡口邊上隻剩他們兩個。早上的海風帶著涼意，吹得榕樹葉子沙沙響。
遠處海麵上，一條渡船正“突突突”地往碼頭靠，船頭犁開的水浪在晨光裡泛著白。
張海生從兜裡掏出那瓶雪花膏，用報紙包著，遞過去：“給你買的。”
王芸愣了一下，接過來拆開報紙。
看見玻璃瓶上印著紅雙喜和“宮燈牌”幾個字，瓶裡的膏體雪白雪白的，透著淡淡的桂花香。
她把瓶蓋擰開，湊近聞了聞，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
“你怎麼想起買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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