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城沉在白水之下。
紙船穿過水麵的時候沒有任何阻隔,像捅破一層薄紙。張為安眨了一下眼,周圍已經乾了。
腳踩在石板上。
灰色的石板,灰色的房屋,灰色的天。整座城沒有一點顏色。
街道很寬。兩側的房屋排列整齊,門窗緊閉,屋簷下掛著褪成白色的燈籠。
燈籠不亮。
但每一盞燈籠下麵,站著一個人。
他們靠牆站著,姿勢各異。有的抱臂,有的垂手,有的保持著拔刀的動作。
所有人都不動。
眼睛睜著,沒有焦距。
“一萬三千七百零二。”老人從船上跳下來,旱煙杆往肩上一搭。“都是鏢師。最早的死了八百年,最晚的——”
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個。
年輕男人,二十出頭,右手握著一柄短槍。衣服是新的。
“三個月前。”
張為安走到那人麵前。
護鏢印嵌在男人手背上,已經碎了大半。
係統自動掃描。
【姓名:趙七。】
【鏢單狀態:未完成。】
【鏢物:一封家書。】
【目的地:洛陽趙家巷。】
【簽收記錄:無。】
一封家書。
送去洛陽趙家巷。
張為安收回目光。
沈歸已經不看街邊的人了。她在找。
腳步越來越快。
從街頭到街尾,穿過第一條巷子,拐進第二條,經過一座石橋。
橋對麵是忘城的中心。
一座塔。
不高。三層。青磚壘的,每一塊磚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塔基上拴著鎖鏈。鐵質,手臂粗,從塔底延伸出去,紮進城中各處地麵。張為安粗略數了數。
四十九根。
每一根都繃得筆直,嵌進石板深處。
塔門敞著。
裡麵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靠在塔心的石柱上,兩條腿伸直,腳上穿著一雙破布鞋。布鞋左邊那隻打了三層補丁。
白發挽在腦後,用一根魚骨簪子別著。
臉上全是皺紋。
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灰塵。
四十九根鎖鏈的末端,全部連在她背後的石柱上。
不是連著石柱。
是穿過她的身體,連著石柱。
鎖鏈從她的肩膀、肋骨、腰間穿入,從背部穿出,釘在石頭上。
鏈孔周圍的皮肉已經長合。很久了。二十三年那種久。
沈歸站在塔門口。
她沒有進去。
老太太睜開眼。
渾濁。但一看見門口那個人,渾濁就散了。
“喲。”
聲音沙啞,中氣不足,但語調往上挑了一下。
“丫頭,你胖了。”
沈歸的膝蓋彎了。
不是跪。是撐不住。
她扶著門框,慢慢蹲下去。
“媽。”
“哭什麼。”沈望歸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灰。“哭了二十三年還沒哭夠?”
“你說你死了。”
“我說的。”
“你騙我。”
“騙了。”沈望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鎖鏈,齜了一下牙。“不騙你,你能好好過日子?”
沈歸的聲音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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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哭出來的那種碎。是含在嗓子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張為安走進塔裡。
老太太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個討債鬼。”
“外婆。”
“別叫。”沈望歸皺眉。“叫了我得給壓歲錢。我窮。”
張為安蹲下來。
他看著那四十九根鎖鏈。
“係統,驗貨。”
護鏢印亮起。金光掃過鎖鏈、石柱和老太太。
【檢測到忘城核心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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