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日報新一期出來的那天早上，聚賢居裡頭比往常熱鬨了一倍。
靠窗那幾張桌子全坐滿了，後頭來的客人找不到位子，乾脆站著，捧著茶碗也不嫌手酸。
說書先生還在台上坐著，可沒人聽他講什麼了，底下的人全抻著脖子往門口看。
前兩天那個賣報的小孩一露頭，呼啦一下圍上去七八個人，差點把孩子擠趴下。
“給我一份！”
“我也要！”
“別搶別搶，後頭還有！”
小孩從懷裡摸出一遝報紙，一人一張分出去，銅板叮叮當當落進布袋裡。
沒搶到的急得直跺腳，扯著嗓子喊明天多進幾份。
搶到的人把報紙往桌上一攤。
旁邊沒買的立刻湊過來，三四個腦袋擠在一處。
後頭來的看不見，急得拿手扒拉前麵人的肩膀。
一個穿青布衫的中年人把報紙接過去。
他識得幾個字，平日裡在茶樓裡替人念信抄單子的，此刻被眾人推到了中間。
他也不推辭，清了清嗓子，把報紙鋪平，手指頭點在頭一行字上，慢悠悠地念了出來：
“話說武鬆在柴進莊上住了一年有餘，因思念兄長，辭了柴大官人，提了哨棒，往清河縣來……”
眾人安靜下來，茶碗都擱在桌上忘了端。
“那日走到陽穀縣地麵，見前麵有一家酒肆，挑著一麵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個字——三碗不過岡。”
中年人念到這裡頓了頓，自己先笑了一聲。
“這武鬆進去坐下，叫酒保篩酒。”
“酒保給他篩了三碗，便不肯再篩。”
“武鬆問為什麼，酒保說，這酒叫做透瓶香，又喚做出門倒。”
“但凡客人來吃三碗，便醉了，過不得前麵的山岡去。”
底下有人接話：“這酒保倒是好心，要是這樓裡小廝肯定會為了多賣酒不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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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人推了他一把：“別打岔，聽先生念。”
中年人接著往下念：“武鬆笑道：‘原來恁地。”
“我卻吃了三碗，如何不醉？’
酒保道：‘我這酒，三碗便醉，客官吃了三碗，怎生不醉？’
武鬆道：‘休要胡說，再篩三碗來我吃。’”
聚賢居裡響起一片低低的叫好聲。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好！這武鬆夠豪氣！”
中年人念到武鬆前後吃了十八碗酒，提著哨棒上了景陽岡，底下的人已經忘了喝茶，茶碗裡的水都涼了。
念到武鬆看見一棵大樹，樹乾上刮去了皮，上頭寫著“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於巳、午、未三個時辰結夥成隊過岡，請勿自誤”。
眾人已經屏住了呼吸。
“而那武鬆看了，笑道：‘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裡宿歇。”
“我卻怕甚麼鳥！”
“便橫拖著哨棒，便上岡子來……”
中年人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他盯著報紙上的字看了兩息，忽然把報紙拿近了，湊到眼前，聲音裡帶上一股子壓不住的急促，像是看到了什麼精彩之處：
“那武鬆走了一陣，酒力發作，焦熱起來，一隻手提著哨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
“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卻待要睡——”
這中年書生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隻見發起一陣狂風。”
“那一陣風過處，隻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
聚賢居裡鴉雀無聲。
中年人念得越來越快，嗓門越來越高：“武鬆見了，叫聲‘阿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裡，閃在青石邊。”
“那大蟲又饑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裡攛將下來……”
底下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張著嘴，不敢出聲。
當中年書生念到武鬆一棒劈下去打在枯樹上，哨棒斷成兩截，眾人“哎呀”一聲齊齊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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