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城堡裡的一切似乎都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寧靜。德拉庫爾沒有再提起那片礁石，也沒有再帶她去塔樓頂層看月亮，但他出現的頻率比之前更高了——有時是清晨在圖書館裡和她隔著書架相望片刻，有時是黃昏在回廊拐角處恰好與她迎麵遇上，他的步伐會放慢半拍，等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之後再繼續前行。那些相遇短暫而安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介入，仿佛一種不需要被說出口的默契，在兩個人的腳步節奏之間緩慢成形。
但蘇妉也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微妙的張力。德拉庫爾靠近她的同時，也在用一種極其內斂的方式保持著某種距離。他會在晚餐時坐在長桌對麵看著她說話，但她每次試圖將對話引向更私人的層麵時，他都會用一個極輕的停頓來調整方向。他會在她經過時側身讓路，但她如果駐足和他說話，他總會在幾句話之後找到理由離開——不是生硬地中斷對話，而是用一種近乎自然的過渡來結束當下的交談，像是怕在某處停留太久就會偏離某種他已經獨自維持了數百年的慣性。
蘇妉明白那是什麼。那是他已經產生了一部分情感牽連的表現。他對她的關注和靠近是真切存在的，但與此同時，那十二次失敗的轉化經曆在他意識深處鑄造了一種內化了的警惕——靠近一個候選者，最終意味著目送她離開。要麼通過儀式失敗，要麼通過儀式成功後的迷失，歸根結底都是離開。他在每一個靠近的動作之後，都會用一段距離來抵消它所積累的溫度，像是在進行某種隱秘的收支平衡，一邊放水一邊蓄水，讓水位始終維持在一個可掌控的範圍之內。
第九天傍晚蘇妉獨自坐在圖書館東側的窗台邊，窗外的海麵上空被一層薄薄的雲覆蓋著，月光透過雲層漫散成一片朦朧的銀灰色光暈。她手裡翻著一本關於中世紀花卉象征意義的舊書，讀到關於藍色矢車菊的那一頁時，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德拉庫爾那種沉穩的步調，更輕快一些，鞋底落地時帶著一種稍顯急促的節拍。
她合上書轉過身，看到莉莉絲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捧著一隻小陶罐，罐中插著一束新鮮的水藍色花朵，比之前德拉庫爾放在她窗台上的那朵小一些，但顏色更濃鬱。
\"公爵大人讓我送來的。\"莉莉絲說，聲音一貫的平和，但尾音處比平時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猶豫，\"他說您之前那朵已經乾透了，夾在書頁裡是不錯，但新鮮的應該還是要有一束比較好。\"
蘇妉接過那隻陶罐，低頭看著那些擠在一起的水藍色花朵，花瓣邊緣綴著細碎的水珠，像是剛從庭院裡被摘下來。\"他現在在做什麼？\"
\"在底層的酒窖裡。\"莉莉絲說，目光稍稍偏移了一下，看向窗外那片銀灰色的海麵，\"他已經進去很久了。我不確定他在那裡做什麼，但我進去送燈盞的時候看到他在看那麵牆——東牆基石那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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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妉的手指在陶罐邊緣輕輕收緊了一下。\"他去看那麵牆了。\"
\"是的。\"莉莉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蘇妉，\"他站在那裡很久，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放下燈盞離開的時候他還在那裡。\"
蘇妉把陶罐放在窗台上，水藍色花朵的香氣清甜而淡薄，像是一陣微弱的低語飄散在空氣中。她轉向莉莉絲，問：\"他以前會在儀式前去做那種事情嗎？去看那麵牆。\"
莉莉絲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沉靜的灰色眼睛裡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像是長久以來保存在某處的記憶被翻動了一下。\"他以前從來沒有在那段時間去過底層。以前每次儀式前幾天他就會把自己關在塔樓裡，不出來見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說話。但這次他走出來了。不僅走出來，還在看那麵牆。\"
蘇妉聽完，沒有再多問。她向莉莉絲道了謝，目送女管家離開圖書館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陰影中，然後轉過身把那束水藍色花朵從陶罐裡取出，換到窗台上那隻舊陶罐裡，和薰衣草與羽毛放在一起。三樣東西在月光中像是一幀被剪接在一起的蒙太奇——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日子裡留下的標記，此刻躺在同一個容器裡，顯得熟稔而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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