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把鈴塞回他手裡,轉身就往樓下走。
陸判追到樓梯口,隻看見老人的背影拐出門。
風把門口的幌子吹得翻了個麵。
他站在櫃台邊,把銅鈴和那張舊圖收進黃布包。
鈴麵上倒著的北鬥還在,指腹按上去有一點硌手。
老人說的那六個字,他一個字都沒敢漏。
門裡的名字少一個都開不了,這話他記了十九年。
陸判把那張舊圖攤在櫃台上,從右往左又看了一遍。
圖上的河走到第三個彎就斷了,斷口處隻剩半截墨線。
老人在樓梯口說的那句話,他還記得很清楚,圖是二十年前畫的。
畫圖的人把最後一筆留在門裡,人到現在還沒出來。
三年前二哥出事那天,井邊的水位落了一尺。
那一尺水到現在也沒漲回來,吳老在井邊守了整整十九年。
陸判把圖疊成四折,和銅鈴一起壓在黃布包的最下層。
這條河他早晚要走一趟,隻是今天不能走。
秦家的船期在後天,船拖走了,秦家的門也就塌了一半。
任五娘從街對麵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提燈籠的人。
“當家,郝爺那本賬封好了,人在車裡。”
“賬上收了多少。”
“現銀八萬四,另有兩條船的契。”
“今天送,路上不許停,也不許有人跟著看。”
任五娘愣了一下,“當家,這麼多錢,送出去連張字據都不要。”
陸判把黃布包的帶子係緊,“不用字據。”
“什麼時候送。”
“天一亮就送。”
車軲轆壓著青石,一路響到巷子深處。
秦家老宅的前廳裡,那盞燈還開著。
那盞燈的芯子燃過兩回,燈盤上積了一層薄灰。
秦家的下人把茶換了兩遍,沒有一個人敢先坐下。
秦守業坐在左邊第一把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
他是秦家二房的老太爺,三年沒進過這道門。
“我聽說嫣嫣退崔家的親,是自己挑的人。”
“一個穿舊道袍的,也配進秦家的前廳!”
秦昊把手裡的扇子往身後藏了藏,臉上一層汗,腳下又退了半步。
秦川坐在桌邊,賬本攤開,手指抖得厲害。
“船期就在後天,賬上隻剩四萬塊。”
“四萬塊連一條船的押頭都不夠。”
“船到了期,閘口那邊就要來拖。”
秦守業把手按在桌麵上,指節敲得很響!
“二房當年墊進去的那筆錢,就是這麼一年一年滾成八萬的。”
“鋪子的事我不問,我隻問這筆錢乾不乾淨!”
原來,三年前秦家那兩間鋪子倒的時候,賬上少過一筆現銀。
就在這時,巷口那串車轍聲又響了一回。
他這個做賬房的長輩坐在桌上,嘴裡一個字也接不上。
前廳裡坐著的十幾個人,倒有一半在等二房發話!
秦昊冷笑一聲,“本事大,那就把錢變出來給我們看看!”
“掌事的位置我先坐穩了,二伯想坐,先把賬上的窟窿填上。”
陸判站在門檻上,“誰說變不出來。”
“今天!”
秦昊笑得直拍扶手,“這些錢你說今天就能到!”
“你要是真變出來,我把椅子搬出前廳,坐門檻!”
“那就等著!”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一片車轍聲。
十輛平板車在秦家門口一字排開,每輛車上疊著三口木箱。
任五娘先下車,手裡夾著一本賬冊走進前廳!
“老先生,河行今天清了庫房,二十八口箱子,八萬四千塊現洋。”
“閘口那筆船期,河行已經墊了!”
秦守業從椅子上站起來,“送東西總得有個來路!”
“二伯要是嫌這筆錢來路不正,就把河行的賬冊拿去閘口對!”
任五娘把賬冊翻開,壓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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